昨天沈婉晴先磨一場, 之後赫奕回來又把舒穆祿氏氣得不輕。今天再進西內院,沈婉晴都覺得能感受到好幾個丫鬟婆子看向自己的目光裡帶著刀子。
這些反應沈婉晴早就料到了的,畢竟在自己是上趕著給人找不痛快的, 人家冇大掃把把自己掃地出門就不錯了,難道還想人家歡歡喜喜把自己迎進門不成。
但千算萬算冇想到赫奕是這麼個態度, 被他這麼一插手,沈婉晴走到舒穆祿氏門口都覺著有些提心吊膽, 站定想了一下應該哪條腿先邁門檻,這才硬著頭皮進了門。
“來了?”
“來了, 來給二嬸您請安。”
昨晚上赫奕冇回來, 是宿在前院書房還是去了姨娘那兒她也冇問。對於眼下的舒穆祿氏來說, 赫奕去哪兒都一樣, 自己正好也不想看見他。
今天一早,舒穆祿氏聽說赫奕派了個嬤嬤守在西院二門上,就知道他派嬤嬤過來是為了什麼, 乾脆遣丫鬟去正院跟婆婆佟佳氏請了個假,冇去正院請安。
“你二叔跟前的東嬤嬤你見著了?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我手頭這些事情她說冇說要什麼時候交給你。”
丈夫所謀甚大, 舒穆祿氏再是氣急敗壞心裡卻也清楚, 自己無法違背忤逆他的決定。自己還有兩個兒子, 她不能真的跟赫奕鬨僵,赫舍裡家二太太這個位置, 自己不光要坐得穩, 還得坐得踏實舒服。
“二嬸您說什麼呢, 那嬤嬤隻跟我說二叔怕您一個人太忙累著,讓我過來給您搭把手。”
沈婉晴覺得二房的人腦子是不是有病,一個非要把掌家權攥在手裡子一丁點都不肯放手, 一個恨不得把整個赫舍裡家全一股腦地推給自己,怎麼就不問問自己到底要的是什麼。
“我還年輕,在家的時候上頭有姐姐哥哥和母親,我整天除了胡吃悶睡就知道玩兒,哪裡能自己挑大梁。我昨天就跟二嬸說過了,我就是來二嬸這兒學學眉眼高低,學著怎麼辦事,彆的我哪裡敢貿貿然插手。”
帳,也分好帳壞賬。不說自己隻要好的不要壞的,但最起碼沈婉晴得先弄清楚這個賬到底爛成什麼地步,裡頭到底有什麼坑再接手吧。
就這麼兩眼一抹黑接過來,她是真覺著不怪毓朗跟他親二叔尿不到一個壺裡,實在是赫奕這人當真不地道。
一聽這話,舒穆祿氏皺著眉看向她。作為局內人她眼下早就被沈氏要奪自己的掌家權和丈夫胳膊肘往外拐給打懵了,壓根冇反應過來沈婉晴的意思,隻覺得這沈氏好不省事,台階自己都不情不願的遞了,還不知道趕緊就坡下驢。
“隨你吧,你說要學就學,反正我這西院還能住多久,怕是都難說了。”
此時此刻的舒穆祿氏頗有點破罐子破摔滾刀肉的勁頭,一副愛咋咋地的樣子由著沈婉晴留下,衝另一邊的丫鬟抬抬手,便讓早已候在外邊的管事婆子們挨個進來,回稟昨日辦好的事,再分配今天要辦的差事。
這種時候沈婉晴坐在一旁儘量讓自己不起眼,畢竟再怎麼說舒穆祿氏這會兒都是在給這個家裡乾活兒,自己冇必要在這個時候給她添堵。
前麵幾個進來的婆子明顯都是舒穆祿氏的心腹,說話辦事都很乾脆爽利,幾人也很有默契地不往沈婉晴這邊看,端地一副涇渭分明壓根不把沈大奶奶放在眼裡的架勢。
直到她們拿著各自的對牌出去,換了另一個看上去四十來歲,腰間掛著個巴掌大銀算盤的婦人,舒穆祿氏纔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
“太太,這個月過節,按著府裡的老例得提前把這個月的月錢發了,還有半個月的賞錢,您看是過節前發還是等到過節後再發。”
“年年都是一樣的規矩,你又不是第一天管著這攤子事,怎麼今兒還來問我。”
因為心裡揣著事,昨晚上一夜冇睡好的舒穆祿氏隻覺得太陽穴一直在一抽一抽的疼。前麵幾個進來回話的婆子都很順就還能堅持,現在來了個找她拿主意的,心底那股子無名火和煩躁就有些壓不住了。
“回太太的話,我也是這麼跟賬房那邊說的,該發的月錢發下去就是了,做什麼還來問。
可他們說這個月賬麵上有點緊,本來該拿來發月錢的銀子,拿去給幾個給府裡供肉菜的結賬了,暫時挪不出銀子發月錢。外邊的錢得過完中秋才能回來。”
“行了,這事我知道了。跟賬房那邊說再等兩天,節前的月錢肯定會發。賞銀的話……”
婆子的話冇說完就被舒穆祿氏給打斷了,她狀似不經意地往沈婉晴這邊看了一眼,見她神色如常才又繼續道:“賞銀的話等一等,等過過了節肯定會發。”
如今是康熙三十年,不是王朝末年也不是饑荒年月,八旗還正是能打仗能當用的時候,赫舍裡家不管是佐領的俸祿還是給佐領隨缺地租的糧食,亦或是家裡鋪子莊子每年收上來的租子都不少,怎麼會連要發月錢的銀子都被挪用了。
沈婉晴敏銳捉住了這一點不對勁,抬眼往春纖那邊看了一眼。等這個管賬的婆子下去冇多久,春纖也跟著溜邊出去了。
舒穆祿氏照例忙了一上午,沈婉晴也照例等她忙得差不多了就起身離開,並不打算留下來膈應人連吃飯都不安生。
倒是舒穆祿氏從那個婆子走後就徹底回過神來了,她也怕沈婉晴聽出什麼不對勁來,見她起身要走還故意虛留了一下。
“中午飯都準備好了,留下一起吃吧,彆說我這個當二嬸的連個飯都不留侄兒媳婦吃。”
“二嬸,我那邊嫁妝到現在都冇收拾利索,還是先回去吧。這一上午您也忙得夠嗆,趕緊地吃了飯睡一覺,咱們一家人就不說那些虛的了。”
舒穆祿氏不光從沈婉晴臉上看不出異樣,還覺得她說這話是真心實意在關心自己這半天忙累了。要說累,她天天都這麼累,可這家裡有一個算一個又有誰感念自己這麼累過。
現在好不容易有個人真心實意跟自己說,忙累了就趕緊吃了飯睡一覺,這人居然是想要從自己手裡把掌家權給搶走的沈氏,真真是何其可笑。
舒穆祿氏的複雜心緒沈婉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現在在意的是為什麼賬房會短了發月錢的銀子。這麼大一個家要是連月錢銀子都還要挪來挪去,這裡頭就肯定還有事。
“奶奶,上午在二太太那裡見過的那婆子我問過了,是內院專門管著賬的婆子,這樣的婆子家裡有三個,一個費媽媽管廚房采買,一個□□管日常雜務,杯碟碗筷一草一木,少了缺了都問她要去。
這個嬤嬤姓張,她老爹是跟著老太爺管賬房的,一家子幾代人都在赫舍裡家當差,要說體麵,她們一家都算得上最體麵的奴仆。”
“這種人不應該為了月錢什麼時候發問到二太太跟前啊,一家子管賬管老了的人,怎麼會這麼不懂事。”
今天跟著沈婉晴來西院的是春纖,比起青霜還是從沈家帶來的這幾個,沈婉晴用著更放心,說話也更加冇遮攔。
“再說我還在呢,什麼大不了的事不能等我走了再說。這事肯定不對,下午你讓馮嬤嬤明天抽空回去一趟,直接找我娘。
就說我想查一查二太太在外邊有冇有什麼產業,或是在錢莊裡有冇有貸的款子之類的,要是都冇有就查一查田產。銀子不可能就這麼平白不見了,而且什麼叫節前回不來,節後就能回來了?”
“大奶奶放心,明天正好要給家裡送節禮。到時候讓馮嬤嬤拿兩個荷包兩雙鞋墊回去,就說是奶奶想老爺和夫人了,讓馮嬤嬤回去看看。”
剛嫁人的新婦不好隔三差五回孃家,讓身邊的嬤嬤送些自己親手做的繡活兒回去,是再合理不過的事情,不會有人對此懷疑什麼。
“雪雁那兒還有冇有彆的女紅繡活兒啊。”
一說到繡活兒,沈婉晴還真有些頭疼。原主繡工不錯,自己也曾嘗試著拿針線。不是不會而是實在冇那個耐心,戳不到一刻鐘整個人都從心裡升起一股煩悶,把針線簍子扔得老遠一整天都不願意再看一眼。
“有啊,這幾天奶奶晚上要看書,全便宜雪雁那丫頭了。回了後罩房還一個勁的說,隻有在奶奶跟前做活計舒服,一點兒都不費眼睛。”
“那再從她那兒拿幾樣,明天老太太和大太太二太太那兒都送些去,彆讓人說我厚此薄彼,隻惦記著我娘。”
“大奶奶放心,都給您準備好了。”
徐氏接到女兒給的任務之後,拉著自己的心腹嬤嬤埋怨了一整晚,說是冇見過這麼不省心的姑娘,這才嫁過去幾天就想著刨人家的家底了。但抱怨過了,第二天起床又趕緊張羅人去查。
不過要偷偷的查親家家裡家產肯定不能大張旗鼓,這種東西要查清楚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所以沈婉晴和徐氏都不著急,一個仔細查一個照樣每天去西院報道,把舒穆祿氏都給煩得習慣麻木,每天沈婉晴一坐下,還給她上一盞茶,外人看著還挺像那麼回事。
連著五天在毓慶宮輪值,可算是把毓朗憋了個夠嗆。以前總覺得侍衛處的人走到哪兒都比護軍營的高一等,就連說話的聲量也不一樣。
身為護軍校的毓朗對此很是不屑一顧,不就是離主子近一些,至於牛氣哄哄成那樣嗎。都是上三旗裡挑出來的,誰打小還不是個有頭有臉的爺們了。
直到現在輪到自己來當這個護衛毓慶宮的二等侍衛,毓朗才真正明白人在什麼位置就乾什麼事,想的東西看的東西就完全不一樣了。
聲量高是為了維持必要的威嚴,護軍營負責的都是皇城外圍的輪值,隻要檢視過腰牌對得上人,就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但毓慶宮的侍衛是給太子爺看門的,守在繼德堂外邊,即便是有腰牌也得仔細查對,確定了冇問題才能放行。畢竟身後隔著門就是主子,不管出什麼事,自己都得負全責。
有了這把懸在心上的刀,毓朗這五天過得比以往在護軍營一年都累。不是輪值站不住,而是純純的心累。
第五天最後一個班是夜班,下值的時候正好是清晨宮門開啟的時候。跟剛進宮來入值的侍衛換班交接,在值房裡簽字畫押把任務交割明白,從毓慶宮偏門出宮,站在宮門口任由朝陽灑在臉上,毓朗這才長長舒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