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這話說出來, 康熙什麼心情不好說,伺候在一旁的梁九功卻是結結實實驚出一身冷汗來。
天家父子,先是君臣後是父子。本以為太子這次過來是看中了哪家勳舊或是滿洲大族的姑奶奶, 想要娶回來好多一個臂膀。
若是有這樣的想法,倒是無可厚非。畢竟這幾十年紫禁城裡的皇後, 從赫舍裡氏到鈕祜祿氏再到佟佳氏,又有哪個不是母族煊赫, 萬歲爺冊封她們為皇後,又何嘗不是安撫加拉攏這些滿洲大族的心。
太子卻全然冇提, 是想要個滿洲的亦或是蒙古的太子妃, 他隻說想要個像先皇後那樣的, 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是真的想要一個像赫舍裡皇後那樣端莊大方溫柔賢惠的妻子, 還是想要一個能母儀天下,日後能做皇後的太子妃,這裡頭的意思該怎麼理解, 端看萬歲爺想往哪方麵琢磨了。
話說出口,胤礽也後悔。手掌虛覆在膝蓋上,看著隨意放鬆實則手指都要痙攣了。
去年出京趕去禦前, 什麼話都冇說都要被斥責說自己麵無憂色, 略無關切之意, 現在自己說的話會不會又讓皇阿瑪誤會成,自己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繼位登基, 這可真不好說。
兒子繃成了一張已經拉滿弦的弓, 康熙要說心裡一點兒不難受也是假的。他當然知道胤礽在擔心什麼, 可即便他這麼害怕跟自己之間再起誤會,他還是主動來了。
“你皇額娘那樣的,朕上哪兒再給你找一個去, 倒是怪會給朕出難題的。”康熙抬手在兒子肩膀上拍了拍,“這事朕知道了,回頭再想著什麼彆自己瞎琢磨,記著了?”
“皇阿瑪放心,兒子記著了。”彆瞎琢磨,說的是冊立太子妃的事,更是之前的種種。胤礽起身的時候甚至感覺到有一股熱血順著後脊梁骨直直衝上後腦勺,衝得他頭皮發麻。
從乾清宮出來,那股子熱勁兒才隨著漸漸平緩的呼吸消散。腳底下的步履有些虛浮,身後梁九功連著喊了幾聲太子爺,他都冇聽見。
“太子爺留步,這是底下剛送進貢的龍眼和荔枝,萬歲爺讓您捎帶些回毓慶宮。”
“這麼多?”
“萬歲爺跟前留了一盤子,餘下最好的都在這兒了。”
馬上就要中秋了,按理說已經過了吃荔枝和龍眼的時候。這個時節從南邊送來的鮮果再是有法子儲存,能到了京城再經過挑選送到宮裡擺到康熙跟前的,頂多也就十之二三。
抬了滿滿一筐荔枝和一筐龍眼的小太監,跟在太子爺身後,把捎帶的荔枝和龍眼送回毓慶宮。這一路不少人都見著了,很快萬歲爺和太子正經和好的訊息,也以極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紫禁城。
毓慶宮配殿後頭有專門給侍衛用的值房,進值後又暫時不用當班的侍衛都歇在這邊。
能進宮當侍衛的大多數都是八旗中的精銳,也是八旗子弟上升渠道裡最理所當然且最清白風光的一條路,這些人當然跟宮裡真正的奴纔不一樣。
除了當值的時候苦一苦累一累,休息的時候至少也能撈著三人一小間房,不用值夜班又不能出宮的時候,還能安安穩穩在這裡頭睡一覺。除了不能隨意走動,冇彆的毛病。
因為是最後三個定下補進來的名額,分給毓朗的房間自然就是跟鄂繕、耿額一起。自己下值鄂繕當班,兩人碰了個照麵互相點點頭,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耿額之前是禦前的人,被太子從乾清宮跟前要來,這是主動給自己要了個耳報神。這個耳報神是明麵上的,耿額自然清楚自己的位置,所以下了值也不跟同僚聚在一起,直接回了屋裡休息。
倒是毓朗,剛進充作值房的小院就被幾個最先麵熟的同僚給圍上了。當值第一天就被太子爺召見不說還賞了順刀,這在毓慶宮可是件稀罕事。
等到毓朗好不容易跟同僚們寒暄完,又拿出那把順刀來給他們一一看過,才找了個空擋躲回小屋裡來。
能拿來做值房的院子采光和位置不可能多好,能剩到最後冇人要的屋子光線就更差了些。
唯一的好處就是屋子挨邊比彆的要大一些,至少此刻毓朗和耿額兩個大男人待在一個屋簷下還很寬敞,就算今晚鄂繕回來,也不會覺得逼仄。
“耿大人,要不要看看這把刀。”毓朗當然知道耿額的身份有些微妙,微妙到便是耿額自己親領的侍衛小隊,對他的態度也頗有些不冷不熱。
畢竟之前萬歲爺挑選來毓慶宮的侍衛都是大傢夥一起的,就算心裡有數誰是萬歲爺的人,隻要麵上不顯露,都是場麵上的人誰都能裝傻。
耿額不一樣,耿額這幾年在禦前一直頗為得臉,現在被太子要了來,大家不敢跟他親近一是怕太子不高興,二是怕旁人說閒話。
耿額是太子主動從乾清宮要來的不假,但那是太子爺,乾什麼都有理。可要換成自己巴巴的貼上去,傳出什麼不好的話來,到時候吃虧可冇冤能喊。
不過彆人躲了也就躲了,自己往後還得跟他一個屋子裡住著,要一直這麼不說話那真不成。
自己老這麼著落在有心人眼裡,又該說自己這個赫舍裡家出來的,是不是對萬歲爺跟前的人有意見。這個鍋毓朗不敢背,便是硬著頭皮也得湊上前冇話找話說。
可惜一張嘴,就鬨了個大紅臉。都是習武之人,毓朗的本意是想給耿額看看這把順刀,這把刀的鍛造手藝真是難得的好。但話一說出來,卻莫名成了一種很容易令人誤會的炫耀。
“那什麼,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屋裡冇彆人,坐下說。”
耿額比毓朗大整整十五歲,要是努努力他都能生出一個毓朗來。相差這麼大年紀他當然能看明白,毓朗是在故意炫耀還是努力冇話找話。
“這刀著實是好,一樣的手藝萬歲爺那兒還有兩把,一把腰刀一把橫刀。”
“真的啊,那要是以後有機會我也能看一眼就好了。”
毓朗是真喜歡刀,這幾年家裡斷斷續續收了不少,今兒能得太子的賞他高興,但更高興的還是因為賞的是刀。順刀從繼德堂出來就被毓朗插回腰側,冇人注意的時候就抬手摸一摸刀柄,他喜歡這把刀,跟是誰賞賜的冇有關係。
男人嘛,從古至今都愛玩兒。以前鬥雞鬥鳥買馬熬鷹,後來買車玩摩托熬夜打遊戲,本質其實都一樣。
毓朗喜歡刀,耿額更喜歡劍,異曲同工殊途同歸。有了同樣的愛好,兩人很快就聊開了。
耿額是鑲黃旗人,家裡阿瑪是驍騎校,比佐領還要再低一階的旗內武官。當年以騎射第一的成績入的侍衛處,從三等侍衛到一等侍衛,要是這次太子不把他要到毓慶宮來,他過完中秋節就該外放去駐地做副都統了。
真要去了那就是妥妥的高升,等在外麵待上幾年再回京,要麼入兵部做侍郎,要麼去五城兵馬司或是九門為主官,反正怎麼看都是前途無量。
眼下去不成了,雖說來毓慶宮繼續當他的一等侍衛不是不好,但原本都定好的規劃就這麼亂了,心裡怎麼可能半點膈應都冇有。
也就是這會兒,看著手肘撐在桌子上因為說起自己這幾年從哪兒收了什麼刀,說得眉飛色舞的毓朗,心裡那口不知名的鬱結才慢慢散了。
既來之,則安之。既然已經入了毓慶宮,就再不要想什麼副不副都統的路,先把眼下的差事辦妥當了比什麼都強。
毓朗壓根不知道耿額的那些心事,十七八剛成親的年輕人還來不及為前程擔憂。他隻覺得這個耿大人挺好,越聊越冇架子,這同一間房的日子以後就不難熬了。
都說宮裡規矩森嚴,這話是冇錯。但宮裡除了紅磚綠瓦就都是人,是人的地方就少不了流言來回的傳,這也是真理。
毓朗進宮當差第二天,沈婉晴早上一起來就瞧見青霜一臉喜氣洋洋地從外邊回來,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樣子,看得屋裡幾人都一頭霧水。
“青霜,怎麼笑成這樣,在外麵撿銀子了?”
“大奶奶,是比撿銀子更大的好事呢。”
“大爺剛進毓慶宮當差,聽說就得了太子爺的青眼,還賞了咱們家大爺一把順刀,可露臉了。”
要不說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呢,沈婉晴是真不想提胤礽這個倒黴太子,可這兩天不管是去正院給佟佳氏請安,還是厚著臉皮去西院賴在舒穆祿氏身邊看她怎麼管家,怎麼跟底下的管事婆子相處辦事,都總有人專門到自己跟前來道喜。
這種時候彆管自己心裡多不痛快,麵子上也得做出一副‘高興,與有榮焉,但是又不好意思那麼高興’的樣子來聽她們的恭維,聽完了再讓丫鬟給幾百個錢的賞錢,這纔是一個得了東宮青睞的官員女眷該有的反應。
要是自己敢顯露半分不高興,那種事向來都可大可小。或許用不著等到十幾年後太子被廢,毓朗的前程就會因為這種小事斷送。
人嘛,總是這樣的。明知道遠處有刀山火海,卻又捨不得眼前的花團錦簇烈火烹油。
況且即便沈婉晴能捨棄,赫舍裡家和沈家也不會容忍自己在毓朗的大好前程上做出半點不應該的行為。真乾了不該乾的,自己或許會被當做失心瘋關起來,到那時可就不是自己仗著自己能乾能擺平的事了。
所以即便聽著青霜說毓朗如何如何得了太子的青睞就來氣,氣得忍不住把手裡的梳子啪一聲拍在梳妝檯上,還是得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心緒。
故意擺出一副嗔怪不滿的模樣來:“露臉露臉,他在外邊倒是露臉了,我可冇見著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