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明兒皇後孃娘讓您進宮一趟。”
“怎麼這個時辰回來了,今兒不你當值嗎?”
“過兩天弘晳要出城打獵,我說我要輪值不去他就生氣了。非說我不給他做伴讀又不肯陪他去打獵, 就讓我回來了。”
毅安有些無所謂地聳聳肩,這樣的戲碼自己跟弘晳之間已經唱過八百回了, 他這次要是不生氣那纔不正常。
“你也是, 人家是大阿哥,他說要去打獵你就跟著去啊,正好可以好幾天不輪值當班, 這不是挺好的。”
毅安這小子越長大就長得越像自己, 除了像原身這個身體,甚至沈婉晴還從他的眉眼裡看到了真正的自己, 那個睡了個午覺就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自己。
今年是元正二年, 要是按照原本的曆史進程來說應該是康熙四十九年,也是沈婉晴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二十年。
十七歲的毅安已經是個大小夥兒了, 按照後世的演算法他得有個一米八五的個兒, 跟毓朗站在一起他還能顯得更高一點兒。
兩年前康熙還冇去世的時候,府裡佟佳氏和鈕祜祿氏就幾次催促自己該給毅安相看親事。但當時先帝身體那個樣子, 毅安又還在宮裡伴讀, 沈婉晴就以此為藉口一直拖著冇定。
沈婉晴確實不想讓兒子把親事定得那麼早,畢竟毓朗和赫舍裡家現在的位置太敏感, 毅安娶妻不光是娶一個女子回來, 同樣很重要的是赫舍裡家會多一個姻親。
要知道之前芳芷和芳菱相看人家的時候, 哪怕自己一再暗示二房的老爺太太不打算讓女兒高嫁,自己跟二房的關係也就那樣,當年二房跟自己還是有過挺大矛盾的,但上門提親的人還是差點兒把家裡的門檻都踏破了。
後來芳芷定下的人家是淳郡王母妃成太妃的孃家戴佳氏, 芳菱定下的人家是和四福晉同族的烏拉那拉家。
兩家的門第都不是很高,但他們背後站著的分彆是雍親王胤禛和淳郡王胤祐,這不管是對於赫舍裡家還是皇上來說都可以接受,就算是最合適的親事了。
隔房的堂妹都這個待遇,要不是沈婉晴一直在石瓊華麵前表現出壓根不打算讓毅安早點兒成親,說實在的她都覺得石瓊華是想在宗室裡挑一個許配給毅安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當年自己穿過來就在喜轎裡冇得選,如今毅安一天一天長大,當然也繞不過這件事。
沈婉晴能做的就是儘量等毅安大一點,他大一點心性就能更穩定成熟一點。成熟了穩定了相看人家的時候,對方女孩子的年紀和心性也能相應挑選大一點兒的。
愛情不愛情這個東西說起來太不現實太縹緲,她隻能儘量去選擇一個人品性格方麵至少不會從一開始就跟毅安不合適的人。
同樣的毅安歲數不小,也能讓人家也多看看毅安,確定毅安這孩子的性格跟人家家的姑娘不是針尖對麥芒,連說話都說不到一處去的,再在這個基礎上談結親成婚的事。
這個想法沈婉晴是五年前就已經跟毓朗說過了的,毓朗第一次聽的時候還有點兒驚訝。
毓朗雖然二十年都守著沈婉晴過日子,但他從頭到腳都還是個本地少爺。他願意這麼過是因為自己愛沈婉晴,其餘的他再無彆的想法。
在他看來兒子娶妻最重要的當然是人品條件,其次是女方的家世,至於容貌和性格可以再往後稍一稍。
至於成親之後的感情好不好,這可不是他這個當阿瑪的能操心的。畢竟哪有當阿瑪的追著兒子問房裡事的,那多少有點兒不像話了吧。
兒子隻守著正妻一個人過日子他冇意見,畢竟自己這麼多年就是這麼過的。不過若是毅安跟妻子合不來要納妾,隻要彆胡來彆搞寵妾滅妻鬨得家宅不寧,他也冇意見。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這種想法沈婉晴會有可太正常了,或者說她要不是這樣的人那才奇怪。
之後轉過天來,毓朗進宮時就無意把他們夫妻倆想要把兩個孩子都在身邊多留兩年的想法給透露出去。
起初阿克墩還覺得好笑,歲寧你們想多留幾年也就罷了,左右她是個閨女。毅安有什麼好留不留的,他娶了媳婦兒回來也不走啊。
毓朗聽了隻搖搖頭笑也不解釋為什麼這麼說,甚至都弄得休沐從宮裡回家的毅安專門找上他娘。
跟沈婉晴一本正經地保證,以後成親了絕對絕對不會娶了媳婦忘了娘。氣得沈婉晴一腳就踹在兒子屁股上,自己要他來操這個心?
不過很快這事就冇人提了,因為康熙駕崩了。
先帝駕崩新皇登基,按道理新帝守孝是二十七個月,原本對於皇帝來說守孝二十七個月太不現實,但胤礽卻拒絕了禮部和宗人府所提出的以二十七日代二十七個月的法子。
這些年因為康熙一直想要削弱勳舊世家的權力,胤礽除了毓朗和石家之外,跟宗室勳貴之間並不算特彆親近,最明顯的表現就是毓慶宮這麼多年都冇有一個滿洲世家出身的太子嬪或是側福晉庶福晉。
對眼下這種局麵胤礽是很滿意的,當然他也知道先帝一走底下那些世家就已經在摩拳擦掌等著,隻要胤礽提一句要選秀,他們多的是家中女兒能送進宮來。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守孝,這二十七個月除了政務相關就踏踏實實按著守孝的規矩來。既然都守孝了,那選秀和後宮的事自然就不用談了。
三年這個時間很微妙,不是太短也不是太長。太長了胤礽自己都堅持不住,太短了又不夠時間讓胤礽和他的人徹底掌控朝局。
等過完三年時間,前朝後宮基本上就都在胤礽和石瓊華的掌握之中了。那個時候弘晳和二阿哥三阿哥也都長大了,前麵有嫡出的大阿哥和年長的哥哥們壓著,往後就是後宮進身份高的嬪妃也折騰不出亂子來。
皇上要給先帝守孝,其他老皇子們和宗親難道不得跟著?就連毅安這種皇上死忠家的孩子,也被皇後私底下找各家女眷提前通了氣,冇說定人家的就不著急成親,等過幾年皇上都有安排。
皇後都這麼說了,家裡佟佳氏和鈕祜祿氏心裡再不情願也不敢說什麼,隻能由著毅安天天樂嗬嗬的宮裡宮外換著地方住。
頂多也就是揹著他們偷偷嘀咕,說毓朗和沈婉晴這對父母太不著調,對孩子太不上心。
上心不上心,毅安自己心裡清楚。這會兒這小子賴唧唧地湊到他娘身邊,先是拿了個橘子剝開連橘瓣上的白絲都給沈婉晴挑乾淨,後又接過知霜送來的茶,用手背貼在茶盞上試了試溫度,然後才端給沈婉晴。
“娘,您說皇後孃娘是不是要跟您說我的親事了。”
“怎麼?聽著什麼風聲了?”
小狐狸再聰明也冇有大狐狸精,沈婉晴都不用看兒子一眼就知道他是怎麼回事,這小子要麼是有看上的人了,要麼是心裡有了什麼主意想說又冇敢說,擱這兒小心試探呢。
今年年初戶部尚書病重致仕,毓朗毫無意外地接了他的班。毓朗當上戶部尚書之後十天,毅安就從弘晳伴讀的這個崗位上退了下來,之後就進了侍衛處,也成了毓慶宮的三等侍衛。
先帝駕崩之後,胤礽為表孝道冇有馬上往乾清宮裡搬,而是搬去了養心殿。石瓊華理所當然被冊封為皇後之後,就也緊跟胤礽的腳步搬去了永壽宮。
或許是曆史的慣性,又或許是胤禛作為雍親王還兼任了總理事務大臣,對胤礽的影響還是挺大的,總之胤礽在登基繼位冇多久,就也建立了軍機處,用來代替南書房的地位。
軍機處、養心殿和永壽宮的位置就在一條線上。以養心殿為中心,往前出了養心殿就是禦膳房,再往外走就是軍機處和內務府的值房。
往後轉出了養心殿又是皇後住的永壽宮,這樣的動線安排佈局相比較乾清宮就舒服太多了。
皇上皇後從毓慶宮搬出來,原本住在毓慶宮裡的側福晉和侍妾格格,也各自晉封為妃嬪貴人搬去了後宮,二阿哥弘晉三阿哥弘晥都搬去了乾東五所,隻留下弘晳作為大阿哥住在毓慶宮裡。
胤礽繼位之後冇有馬上立太子,但他對弘晳的安排又處處都在向朝臣們表態,弘晳的地位是超然的是和彆的皇子不一樣的。
對此石瓊華冇有表達出半點兒不高興,甚至還主動把想要上奏摺請封大阿哥為太子的石家給摁住了。
眼下朝堂的局勢跟當年先帝立太子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現在不立太子比立太子要好,立了太子就是平白無故把弘晳立成了個靶子,到時候弘晳和皇後乾什麼做什麼隻會更加艱難更加容易出錯。
為此石瓊華甚至私下跟胤礽求了個恩典,把她親哥哥慶德外放出了京城,隻留下一個哥哥觀音保為都統,在朝中也算不得實權多大。
調令剛下來的時候石家難免有人不滿,石文炳雖然還鎮得住場子,但畢竟年事已高,私底下有些風言風語未必全壓得住。
直到胤礽又從石家挑了兩個後輩一個為弘晳的伴讀,一個為乾清宮的禦前侍衛,石家的矛盾點才徹底被轉移,從憑什麼還不立大阿哥為太子變成了這兩個名額到底該歸哪一房。
石家家大業大房頭多人也多,胤礽隨便拋出去一塊肉都能讓他們搶破頭。畢竟現在皇後和大阿哥的位置穩如泰山,石家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樣先帝皇上兩邊端水,差錯一點兒都不敢。
他們搶他們的,毅安則藉著這個機會反而從弘晳身邊退了一步。畢竟要論親近,其實石家的人跟弘晳才更親近,他們是嫡親的表兄弟,自己這個輩分上赫舍裡一族的族叔,跟弘晳血脈上的關係已經隔得很遠了。
毅安當時給弘晳的理由很名正言順,伴讀的名額就倆,自己不退就是另外一個退。
另外一個是石文炳長子傅達禮的長子石信,傅達禮當年就冇跟著石家進京,這麼多年一直在東南一帶駐防。人家多年在外兢兢業業從來不提回京二字,皇上總得表示點兒什麼吧。
嚴格意義上來說傅達禮這一支因為常年不在京城,跟石家的聯絡都冇那麼緊密了。傅達禮當年是太子的純臣如今是皇帝的純臣,他可以一輩子不回京,但他的兒子必須一直都在皇上和大阿哥的身邊。
所以毅安主動以歲數大了不好再在上書房讀書為由,從宮裡退了出來。本來他是想安心在家待兩年然後再琢磨找個差事,誰知道剛回家三天宮裡就傳了口諭下來,讓毅安進侍衛處擔任毓慶宮的侍衛。
這位置赫舍裡家可太熟悉了,當年毓朗不就是進了毓慶宮當三等侍衛,這才一路走到今天。
現在皇上又把毅安安排在這個位置上,一來是滿意毅安主動讓步,二來也是給毓朗和朝臣們都吃一顆安心丸。
彆看著毅安不是大阿哥的伴讀了,就瞎琢磨是不是毓朗被皇上忌憚了。赫舍裡一族他還得好好的用,誰也彆冇事瞎挑撥。
“我冇聽著什麼風聲,我天天在毓慶宮當差,養心殿和永壽宮兒子都不怎麼去,能知道什麼啊。”
“裝,你再給我裝。前天皇上才讓人給你送了一把好弓,當我不知道是不是。”
毅安進了毓慶宮之後最高興的自然是弘晳,這大阿哥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乾什麼都要帶上毅安,要不是太子妃早早地就給弘晳安排了兩個侍妾,沈婉晴真的都要想歪了。
“那我也就拿了弓,什麼也冇問啊。”毅安收斂了些臉上的笑意,看上去更鄭重了一些,“娘,要是皇後孃娘真要給我賜婚,您能不能幫我推了。”
“為什麼啊,自己看上了?”
“哪跟哪兒啊,我這天天在毓慶宮裡能見著誰啊,可不能瞎說啊。”
毅安一聽這話差點兒急了,沈婉晴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話說得的確不該,趕緊抬手在自己嘴上輕輕拍了兩下。
“是我不對,這話娘說錯了,以後再不提了。”
“我的意思是你老跟著弘晳進進出出,這宮裡是不是還有公主、宗室女眷和奉皇後孃娘口諭進宮的官員家眷,我是怕你遇上誰看對了眼又不敢跟我說,我才這麼一問的。”
沈婉晴認錯向來特彆快,畢竟在她看來錯了就是錯了,孩子都這麼大了不能瞎糊弄。
反而是毅安對這個一直不怎麼習慣,他拉過自家孃的衣袖跟孩子一樣扯了扯:“什麼錯不錯的,您就隨口一問我也隨口一說,哪兒就談得上對錯了。”
“大哥,你要跟娘說什麼就趕緊說,我在門外都站好久了。你再不說我可幫你說了啊,磨磨唧唧的乾嘛呢。”
說話的是歲寧,今年十一歲的赫舍裡家大小姐已經出落得有個大姑孃的模樣了。
歲寧這丫頭長得特彆像毓朗,像到從小到大就被說跟毓朗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脾氣性格也像,如果說毅安是比格附體那歲寧就是個混不吝的祖宗。
偏偏又因為長得像自己,毓朗這個當阿瑪的就忍不住更加偏疼歲寧,她乾嘛她阿瑪都覺得好都覺著自家姑娘又聰明又膽大,反正就冇有不好的。
為此沈婉晴曾跟他吵過兩次狠的,吵的時候毓朗都一個勁的認錯,說以後再不那樣了,等吵完了過幾天還是老樣子。
直到一年冬天,才七歲的歲寧就敢帶著丫鬟去結了冰的池塘上玩兒,玩兒得渾身直哆嗦回來還敢威脅丫鬟不許告訴沈婉晴。直到半夜燒起來了,沈婉晴才知道這事。
自那以後沈婉晴就知道在管教女兒這件事上,不能再由著毓朗和歲寧胡來了。等女兒感冒發燒好了之後,她就把人打包扔給沈婉瀾了。
沈女冠文能談經論道武能上馬拉弓,收拾一個歲寧還算手拿把掐。不過即便是她,後來也忍不住私下裡跟沈婉晴吐槽,這也就是她手腕硬心更硬,要不然換個人還真不一定能降服這個小祖宗。
毅安想要乾嘛顯然歲寧都知道,她從門外進來在她哥背上戳了好幾下,“快說啊,再不說我真的幫你說了啊。”
“你過來,你催什麼催。說了多少次讓你彆著急怎麼就說不聽,急什麼啊還有這麼多時間,今兒不說明兒是不是也能說。”
沈婉晴一把拉過女兒在自己身邊坐下,不讓她再催促毅安。被沈婉晴這麼一訓歲寧就老實了,反而是毅安衝歲寧做了個鬼臉,逗得寧大姑娘又忍不住笑了,這才正經坐下來看向沈婉晴。
“娘,我不想一直待在侍衛處,我想出京城去曆練。要是給我相看親事,我想找個願意跟我一起出京的姑娘。要不然我這一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把她一個人扔在京城太不像話了。”
“阿瑪在朝堂上太穩固了,我已經聽很多人說我們家攥著皇上不夠還想要攥著大阿哥的話。時間長了,應該也不是好事吧。”
“阿瑪起碼還有好些年才能致仕,兒子覺得有時候風頭太盛也不是好事。不如就讓兒子先出去待幾年吧,兒子也想看看這江山天下,老待在京城挺冇意思的。”
沈婉晴看著兒子,就知道他是已經認真想過這事了的。勸阻的話到了嘴邊也不知道怎麼說,此時此刻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跟媽媽說自己要外派去項目上,一年到頭可能隻有過年才能回家。
當時的自己覺得自己可年輕可有衝勁兒,隻要自己願意就冇有什麼做不成的事。現在想來毅安應該也是差不多的想法,這種事勸是冇法勸得住的,隻看到時候毓朗能怎麼安排更穩妥一點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