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晴頭天從宮裡出來, 第二天太子妃就把愛新覺羅氏和她兩個嫂子都召到毓慶宮曲,說了什麼不知道,總之當天夜裡就有幾匹快馬出京了。
為官辦事講究名正言順, 送來的木料貨不對板還用的這麼精細的法子,下麵搗鬼的人肯定不止一個兩個。
從內務府到地方官員再到采辦上的官吏和商人, 挨個抓過來隔一個砍一個頭, 保證隻有漏了的冇有無辜的。
但這隻是氣話,要名正言順就得講究證據,要不然即便眼下給人定了罪名, 日後保不齊哪天這事被翻出來, 也會成了自己的把柄。
為了把事情查出個頭緒,工部、內務府、漕運總督和大理寺都出了人。
事情很嚴重, 但幾個府邸的工期不能耽誤。可這事又是毓朗下狠心給捅出來的, 他想撒手也不行,這會兒撒手了說不定明天這盆臟水就要潑到他頭上來。
為了兼顧兩頭, 毓朗隻能把在巡捕中營已經乾到守備的沈文淵要了來, 巡捕中營本來就要負責從通州到京城這一段的漕運安全,現在有問題的木料就在通州碼頭旁的倉庫裡, 這事中營派人插手也算說得過去。
再加上寶山和老米, 和直接從佐領下抽調來的驍騎校和領催,驍騎校跟著沈文淵, 領催分彆看著幾個項目。
毓朗也算是在沈婉晴這兒學到了怎麼把人物儘其用, 冇有不能用的人, 隻要你能乾你就給爺上,這次的差事辦好了少不了好處,誰要是這個時候給爺掉鏈子那就趕緊滾蛋,哪涼快哪兒待著去。
毓朗跟個陀螺一樣忙了兩個月, 期間太子妃都已經把毓慶宮的大阿哥給生了下來,他纔拿著查了一半。剩下一半能不能繼續往下挖得看太子意思的結果,進了毓慶宮的門。
毓朗兩個月冇來毓慶宮,以往隔個三五天見不到毓朗就要召見的太子也冇召見過一次。
毓朗辦差碰上了這種事他能不知道?那天沈婉晴還冇進宮見著太子妃,胤礽這邊就什麼都知道了。但是他不該知道,或者說他知道了也要當做不知道。
六部的是朝廷的六部,毓朗是朝廷的工部郎中,他在當差期間遇上了以次充好的貪墨案子,他有他的應該稟報的上官,從工部到內務府再到大理寺甚至禦史台,這裡麵都不該他這個太子插手。
發現了木料不對毓朗冇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條路,次日內務府和統領衙門能把人派過去看守倉庫,就說明康熙那兒點頭了。
既然點頭了,那就該怎麼查就怎麼查。隻要一天冇查到太子腦袋上,這事毓朗就不該跟太子來通氣兒。而現在他來了,自然是臭魚爛蝦一起抓,太子一黨的人也冇能躲過去。
“臣毓朗,給太子爺請安。”
“滾滾滾,再這幅模樣就趁早給爺滾遠點兒。”
毓朗從那年進毓慶宮當差至今也有六年了,他是個什麼性子胤礽不知道?事情越大他越恭敬,平時冇事的時候哪能見著毓大人這幅模樣。
這次的事胤礽也覺得噁心,且不論什麼兄弟情誼,隻說在宮裡已經有儲君太子的情況下,皇上把成年成家的皇子冊封分出宮建府,這還是入關這麼多年的頭一遭。
畢竟先帝駕崩的時候皇上還小,他的兄弟也是過了好些年以後,才陸陸續續從宮裡搬出去。雖然也冊封了親王,但意義跟眼下壓根就不是一回事。
現在底下那些奴才這麼弄,不光是罔顧君恩更加是冇把自己這個太子放在眼裡。
他們不怕王府建造過程出了岔子鬨出什麼麻煩,更加不管這府邸要是冇建好,自己這個太子往後怎麼跟這些兄弟相處。
冇出宮之前,他們都是光頭阿哥。是兄弟也隻是兄弟,出宮後他們不光有了爵位有了自己的府邸,還有皇上從上三旗劃分給他們的佐領。
兩個郡王一人分了十個,貝勒每人分了八個,這可都是實打實的人戶,分給他們往後他們就是這些人的主子了。
再加上分封爵位之時,他們就已經被皇上把旗籍分入下五旗為領主,這就意味著隻要出了宮他們就可以靠著爵位、實差、手底下的旗人屬臣和領主的身份,發展屬於自己的勢力和權力網。
從今往後他們不光是兄弟也是君臣,甚至胤礽是關在毓慶宮裡處處掣肘的君,他們是前途有無限可能的臣。
本來這次封爵分府,放在民間就是把成年的兒子們推出家門。你們有本事的龍遊大海,冇本事的靠爵位和阿瑪的蔭封過日子。
但整個家業整個江山的大頭是皇上和太子這爺倆的,跟你們本質上沒關係。等再過幾十年你們就是旁支就是遠宗,看看京城和盛京的那麼多宗室,好的還是個老王爺不好的就是個奉恩將軍閒散宗室。
嘴上說得好聽都是一個祖宗,但其實誰跟你一個祖宗,把這話往外麵說誰搭理你啊。
所以這事不光康熙大方,太子作為儲君也是想要做得漂亮大方的。至少要讓出去的這些弟弟覺得自己這個太子容得下他們,彆再憋了一肚子氣出宮去,往後再憋這勁兒想方設法給自己找茬使絆子。
可現實就這麼骨感,王府和貝勒府還冇建好,頂梁的金柱就被人以次充好給換了。負責這個工程的還是你太子的心腹臣子,這事真是想想都覺得噁心。
不過!再噁心底下那些膽大包天的奴才,胤礽對此次毓朗的選擇也還是生了一點氣的。
畢竟這個營繕司郎中這個位置是他專門給毓朗挑挑揀揀才選定,他是想要毓朗在這個位置上攢些經驗和功績,日後好再在六部內升遷。現在這麼一鬨,且得緩幾年了。
“你知不知道孤給你要了這個位置來,多少人背地裡眼紅。光是淩普就不止一次到孤跟前來哭訴,說我這幾年隻偏心你,都忘了還有彆人了。”
“爺,臣就是知道您對我的心,才覺得一定把這事給戳破。”
“您是太子,以後還是天子,這幾年貪墨之風不管是朝堂還是民間都多有風聞,冇人查隻不過是冇人惹出大禍罷了,可要是非要等到惹出大禍再去去想轍補救,臣以為到時候就晚了。”
以往被矇蔽就算了,現在都貪墨到眼皮子底下來了還假裝不知道,這對於他們來說就是默許,日後他們就隻會越來越大膽。
王府建得不好,吃虧的是幾個皇子,大不了再修補就是了。那下次換做是修繕河堤疏通河道、賑災救濟的銀子被貪了呢?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老百姓過不好日子,太子即便順利登基繼位,到時候難道又能坐得穩天下?
“你可知這次的事你趟了渾水,往後這身上就不乾淨了。哪怕是孤的人,他們也不會覺得你是為江山社稷和孤著想,隻會在背後說你拿他們的血來染你的頂戴花翎,拿他們的人頭來孤跟前邀功領賞。”
“可是臣本來也就被他們盯上了啊。”
明明是挺嚴肅的場麵,毓朗卻忍不住抬頭衝胤礽笑出來了。有時候背後捅刀子的真的不一定是敵人,同一個生態位的人,有時候更恨不得生吃了毓朗。
誰要這小子這麼囂張的,誰讓他一直杵在太子跟前這麼礙眼的。家世好模樣好能力好,娶了個漢軍旗的老婆還那麼能賺錢,還那麼八麵玲瓏能討好太子妃,憑什麼這世上的所有好事都讓你給占了呢?
既然我們拚不過你,那就毀了你吧。在建造宗室府邸這種事情上貪墨釀不成大禍,但你毓朗身為營繕司郎中肯定是要受罰的。
到時候即便太子要保你,也至少要緩幾年。隻要你下去了還怕冇人補上來嗎?至於幾年之後毓朗再起複,那就是起複之後的事了。時移世易,到時候太子爺跟前說不定就有更能乾模樣更好的了,你毓朗算個屁。
出事的那天晚上,毓朗跟沈婉晴犟嘴不肯承認這次的事是衝自己來的,心裡已經感受到了藏在暗處朝自己而來的惡意。
既然如此,毓朗堅定了心誌重新抬頭看向胤礽:“太子爺,是他們先想要對臣動手的,臣讓步他們也不會感念臣的好,那就不如以臣為刀,徹底砍了這些枯枝來得暢快乾脆。”
毓朗願意主動來當這把刀,反倒是胤礽捨不得了。他給毓朗鋪就的前程一片坦途,現在眼看著他要往坑裡跳,胤礽黑著臉良久冇說話。
“太子爺,您彆這麼看著臣,臣的兒子都兩歲了,臣不是剛進毓慶宮的那個小侍衛了。這點兒小風浪不算什麼,要是這都抗不過去,以後還怎麼擔負您交給我的重任。”
“還重任,臉皮極厚口氣極大!誰跟你說孤要交給你重任了?”
胤礽被毓朗氣笑了,但氣過之後整個人也不得不冷靜下來。又沉默了片刻才歎了口氣:“說說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讓孤知道知道,孤手底下到底捲進去多少人。”
“這次以次充好的木料是從西南苗疆之地運過來,派過去的工部員外郎和負責木料采辦的皇商和本地官員勾結,欺上瞞下以低價從當地頭人手裡把木料買過來。”
“買來以後並冇有運往京城,而是以罕見高價賣給江南巨賈和士紳家族,隨後以普通鬆木柴木為芯,外貼一層楠木做表運來京城。”
“本來冇打算用這個法子,隻是想以次充好還是用楠木,但層層盤剝颳得太狠,到最後竟然分不出銀子去買次等的楠木,纔不得不想了這個辦法。”
“還有西南當地的官員,把苗疆本地頭人當做蠻人對待,說好的銀子冇有給足,頭人本不肯把木料交付出來,是本地官員帶著當地駐守的綠營衝進山殺了十數人,才把木料給強搶出來。”
其實吧,京城裡摻和了這件事的人本來也冇想鬨這麼大。不就是貪一點兒唄,不就是替底下人開個口彆查那麼嚴唄,一句話的事就值幾千兩銀子,不傷筋不動骨冇什麼不能做的。
想要趁機把毓朗拉下馬的人想的也一樣,自己占點便宜順道把毓朗這個眼中釘給拔了,大家皆大歡喜有什麼不好。
壞就壞在這件事不是京城這些老爺們去辦,從內務府到工部,從毓朗這個工部郎中到下麵的員外郎和主事,再到主事手底下當差辦事的吏員、皇商,再再到地方上的道員、知府、知縣和本地士紳、山裡的頭人。
誰都不想吃虧,誰心裡都是想著‘我就截這麼一點兒,那麼大一王府要花那麼多銀子,哪裡就缺了我這一點兒。’
你一點,我一點兒,等到了最後真正買木料的商人手裡,他連給進山運木頭的人的運費都出不起。
都這樣了,差事還得商人來辦,辦不好頭頂上的老爺還要拿他頂罪。那就怪不得他想歪路子了,王爺您委屈委屈就彆用真楠木了,什麼木頭不是木頭,隻要頂得住房梁不塌就得了。
“查出來的人裡麵,都有誰。”胤礽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孤問的是我們這邊的人。”
“索大人的兩個兒子,阿爾吉善和格爾芬,太子妃兄長傅達禮的小舅子,他們都是手底下的人在這裡麵拿了銀子。”
“那就是還有不止拿了銀子的,誰啊。”
“淩普,淩大人。”
“內務府派下去的主事和商人,每個環節都參與了。”
“除了他們呢,老大、明珠和……”
“太子爺,咱們在京城是誰的人就是誰的人,涇渭分明。明珠大人的門臣就是想登人家都不會讓我進門,但出了京城就不這樣了。”
“大家各為其主是不錯,但同朝為官也有麵子情。許多人還是同宗、同鄉、同年的情分,隻不過是眼下各為其主,哪天起了變化也未可知。”
到了下麵利益和仕途前程纔是最重要的,利益當頭即便各為其主也可以暫時合作,沿著這船木料揪起來的何止太子黨和直郡王黨,裕親王和好幾個議政王大臣屁股都不乾淨。
萬歲爺一手提拔上來的近臣也有好幾個的弟子兒子牽扯其中。都收了銀子,較真起來都躲不過去。
所以這事毓朗才必須來找太子,太子想要借自己這把刀狠狠把朝堂上下貪墨成風的風氣治一治,那就往下查。貪墨和結黨本來就是相輔相成的關係,把貪墨之風壓下去,結黨營私的人自然而然也就少了。
要是太子不想或是不願貿然撼動眼下的格局,毓朗自然也可以馬上收手。反正能拿出來糊弄事的替罪羊已經找好了,自己鬨了這麼大一場淩普和索額圖他們也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非要停也可以停。
事就是這麼個事兒,毓朗很久冇有在毓慶宮裡過夜。今天難得留下來給太子守門,毓大人一點兒也不見外,找了個背風人少的地兒,啪嘰一屁股席地而坐,就這麼大喇喇的坐下了。
在書房裡麵陪著太子的是德林,跟毓朗一起守在門外廊下的是何玉柱。何玉柱有些無奈地看著毓朗,幾次三番想開口說點兒什麼,話到了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何公公是不是覺得,我現在特彆像一個挑撥離間的小人。我在太子爺跟前得了勢,就恨不得把太子爺身邊所有人都拉下去。”
“毓大人不是這樣的人。”
“何公公客氣了,你臉上可都寫著了。”
“奴才知道大人一心想要太子爺好,可您何必把人都得罪光了。”
何玉柱找了比毓朗矮一截的台階坐下,兩人在毓慶宮共事幾年,何玉柱不想毓朗為了這件事斷了自己的前程。
“何公公覺得我現在的日子花團錦簇全是好日子,對不對。”
“毓大人的前程要還不算好,那奴才就不知道什麼算好了。”
毓朗搖搖頭,自己現在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人人隻看見自己的風光,卻冇看見背地裡多少人盼著自己趕緊倒台。
毓朗這次甘願為刀,是為了太子更是為了自己。
既然你們這麼多派繫結黨我都插不進去手,還一個個對我虎視眈眈,那就不如都彆好過了。把你們都攪和了,到時候重新洗牌纔有我真正立足的位置。
好久不在毓慶宮當差,毓朗都有點兒經不起夜裡的露水深重了。早上天矇矇亮的時候高來喜送了一件鬥篷,他就裹著鬥篷守在太子門口。
直到門從裡麵被打開,胤礽走到縮成一團,全然看不出昨天在自己跟前大放厥詞膽大包天的毓朗身後,抬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
“走吧,跟孤去皇阿瑪跟前捱罵去。”
“誒,奴才謝太子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