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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工程, 從古至今都是水極深的行當。

後世深歸深至少行業規範擺在那兒了,該怎麼著好歹有個框架往裡套,隻要彆做得太過分, 即便是管理層不是資深的行內人,也走不了大樣子。

但眼下不不同, 現在所有行當的工匠都是講究師徒製, 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是眾人常掛在嘴邊的一句俗語,而很多東西隻要藏著掖著就容易被做手腳,更容易被人糊弄。

之前莊明光是學一個熏製臘味的手藝就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多趟。先是請了師傅, 後又正式擺酒拜了師父, 說定了從今往後每年三節兩壽他這個當徒弟的要給師父孝敬,師父老了他也要給一份養老銀。

就這樣了人家還是跟他留了一手, 莊明那樣的老實人實在受不了, 直接拿銀子擺在老頭兒跟前,一錠銀一錠銀往上摞, 摞得當師父的實在冇膽子再搖頭, 才把最關鍵的技藝從他師父那兒給買過來。

六部中大部分時候以吏部為首,掌握官員升遷調動的生殺大權, 吏部尚書和侍郎這些年全都是康熙的親信, 從未旁落到外人手裡

工部一向以實乾為主決策為輔,說白了就是事情大多歸工部執行, 但真正的決策權大多數時候並不在工部手裡。

這麼一來工部就是六部裡的老末, 當差辦事油水雖大但很難進入決策核心圈子。

太子隻有把毓朗放在這麼一個位置上, 康熙才能放心,毓朗隻有在這個位置上還能坐好坐穩,往後太子才能除了寵信之外,放心把更多更重要的事交給他去辦。

這差事不好辦, 人家祖祖輩輩這麼傳下來,不會因為你是太子親信就什麼都告訴你,那些匠人哪怕是皇上都照樣糊弄,你一個新上任的工部郎中又算個什麼。

毓朗冇辦法一氣兒砸了他們的鍋,非要他們把所有施工流程都透明化,既然工藝和技術不透明,就隻能在規章製度上一再縮緊。

為此,來到這個世界好幾年,一直堅持儘量跟毓朗雙線乾活處事,從來不過分插手他在外麵事情的沈婉晴,終於第一次跟他聊起了工期怎麼分配安排的事。

我不管你用的什麼秘方用的什麼秘笈,總之我吩咐下去的差事由麵到線再到點,必須全部細細拆分。

工部的工匠就這麼多,即便去年年底又招了一批過來,但一起施工肯定來不及。隻能把每一道工序拆分開交叉作業,誰拖延了工期誰負責,纔有可能在一年的限期裡把兩個郡王府三個貝勒府施工收尾。

至於怎麼從麵到點再到線,沈婉晴找人弄來了比整麵牆都小不了多少超大尺寸羊皮紙掛在牆上,以做施工進度表的形式把今年大概要做的事情,具體負責人和時間線都列出來。

然後剩下的就都是毓朗的事了,按照這個邏輯思維把任務分派下去,不但能把責任細分,還能在做施工表的過程中把本來不熟悉的下屬、書吏、工匠初步熟悉一遍。

總之說到底就是要把事情做在前麵,才能把控全域性。老被事情追著跑,以往冇有具體工作任務的時候可以,但現在是實打實的辦事要出成績,就不能再那麼著了。

沈婉晴做好的工作表掛在小院子裡,毓朗整整在那件屋子裡待了一整天冇出來。

以前他就知道沈婉晴是個雷厲風行,對權力有野望更有能力的人。但畢竟他這幾年不是一年有大半年時間在毓慶宮當差,就是任參領管旗務,天天早出晚歸隻有晚上和清晨在家裡。

沈婉晴再忙也早上也就那樣,總要踏實安心把早飯吃了把毅安安排好了,纔會讓家裡家外的婆子、管事挨個來東小院彙報工作。

有時候毓朗也能碰上,但碰上了也隻是看個熱鬨,他全權把家務事交給沈婉晴,說不多問就肯定不多問。

直到如今沈婉晴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實化體現在紙上,毓朗才真正意義上弄清楚這幾年沈婉晴做了多少事情。

那天夜裡,毓大人帶著一絲涼意從小院子回來,哼哼唧唧鑽進沈婉晴的被窩裡,成親後就一直走乾柴烈火路線,每次交公糧都恨不得做個天昏地暗情天恨海的人,第一次那麼繾綣溫柔小心翼翼。

弄得沈婉晴都有些不習慣,長腿卷著被子往毓朗身上纏,玲瓏秀氣的足跟連連蹬在他身上催促,催得毓大人差點兒岔了氣兒,才恢複以往的節奏和頻率。

沈婉晴知道他心裡想什麼,轉過天來並冇有對毓朗的柔情似水買賬。快彆跟她來這套,自己要什麼自己清楚得很,真想要在他跟前把自己的辛勞攤開來給他看,且不用等到這個時候。

再說,這種感動偶爾來這麼一兩回就夠了,老把辛苦掛嘴上用不了多久這個辛苦就不值錢了。

人啊,彆管他嘴上怎麼說,歸根究底還是最喜歡最嚮往那種永遠漂亮矜貴永遠不顯露短板,永遠看上去能舉重若輕處理任何事情的人,這樣才永遠稀罕,永遠能吊著他的心牽掛在自己身上。

沈婉晴像最最矜貴的貓兒,她越是這樣毓朗就越是喜歡。越是有這麼個喜歡的人兒擱在心裡,乾起活兒來自然也越是有衝勁兒。

出了正月,毓朗就大撒手地把旗務分派給了自己手底下的副將,自己則帶著幾個師爺一頭紮進工部衙門,開始跟幾個王爺貝勒的府邸死磕。

萬歲爺給工部定下的工期攏共一年,最遲明年開春這些王爺貝勒就得從宮裡搬出去。

幾個王府貝勒府要在一年之內全部建成,這裡麵就得保證每一個環節都不拖遝,隻要有一處耽誤了時間,毓朗這個差事就完不成。

首當其衝就是必須把圖紙給定下來。

所有府邸宅院的施工流程都是先出圖紙,按照這個圖紙聯合算房和工匠把大概所需的木料、石料、磚瓦、草木一一定下來,然後去信給外麵的采購人員,讓他們往回送東西。

流程跟後世大差不差,圖紙的精確度甚至比後世還要細緻。不光有平麵圖、立麵圖和內部結構的細節圖,甚至工部還能給做燙樣。用紙張、木條等做出可拆卸的建築模型,一來給主子看方便,二來工匠也可按照模型來施工。

但那是整體圖紙,再往細節處摳大家的思維就多是過得去就行了。先開工乾著,有什麼要增減的,或是主子臨時有了什麼新想法可以隨時提了再改。

沈婉晴則一再叮囑毓朗,一定要死死盯住了圖紙不鬆口,寧願這頭一個月繁瑣些,哪怕因為定圖紙的事去那些王爺貝勒跟前找捱罵,也得提前把圖紙的細節和範圍全部定下來。

就跟後世做項目必定先讓設計院出圖紙一樣,設計階段隨便怎麼改怎麼罵,但茲要是圖紙定下來呈交到工部尚書和萬歲爺跟前審批過了,就再不能大改了。

要改也可以,就跟後世做項目簽證單一樣,要改什麼先跟內務府說,內務府知道了再跟工部交涉,交涉完成了最後呈報到皇上那兒去。

你們這些王爺貝勒不怕麻煩儘管這麼弄,底下的奴才頂多返工浪費時間,到時候萬歲爺被你們這些兒子弄煩了,到底誰捱罵吃瓜落誰心裡清楚。

起初一兩次看圖紙的時候幾個皇子還冇反應過來,一個兩個都是那種無可無不可‘你們先乾著唄’的態度。

直到毓朗一再把圖紙細化,又把所有用得最多的石料木料磚瓦等材料的樣式和料子,整理成冊送到他們跟前讓他們提前選定,這些個王爺貝勒才反應過來。

毓朗的意思是在讓他們提前做決定,定好了就彆改,彆耽誤他的差事和工期。

對此誠郡王胤祉最無所謂,早點定就早點定,他轉頭就泡到書房裡洋洋灑灑給反過頭來給毓朗除了好些圖紙和樣式。

你毓大人說的能提要求能改,那自然是我想要什麼就要什麼,至於怎麼改合適那是你們工部要去操心的事。

五貝勒經過幾年上書房的進修,漢學漢語和漢字的水平已經進步到能看明白圖紙上的各種標註,不過要他再在這個基礎上加以改進,就多少有點難為五貝勒了。

好在五貝勒隻是漢文不好性情憨厚不是真的愚笨,自己不會有人會啊。毓朗拿到他跟前的圖紙轉頭就被他全打包送到七貝勒胤祐院子裡,老七是個細心的人,這事交給他來辦肯定冇錯。

自那年被毓朗從馬上救下來,七阿哥和毓朗之間就冇有斷了往來,逢年過節從宮裡送到赫舍裡家的賞賜總有七阿哥給的一份。

東西不多且從不借宮外戴佳一族之手,送的東西要麼是文房四寶要麼是各式刀劍,總之是那麼個意思,又絕對不會讓身為太子黨的毓朗為難。

胤祐的母妃戴佳氏如今仍在庶妃的位置上,從份例上看是嬪的待遇,但因為冇有正式冊封,後宮還是多以戴佳庶妃來稱呼她。

當年胤祐出生就帶著腿疾,從那以後戴佳氏就一直居住在儲秀宮配殿,哪怕胤祐都已經被冊封成貝勒了,看皇上那意思也冇打算讓戴佳氏挪一挪份位。

好在胤祐是個極要強的人,那次從馬上摔下來非但冇把小阿哥的膽子嚇破,反而讓他升起了一股勁非要較勁兒的心

幾年下來雖比不得胤禔胤礽這麼武藝出色,在一群皇子中間絕對也不是吊尾車的。

前年跟著中路大軍出征,雖冇有正式上陣殺敵,但因為戴佳一族為鑲黃旗人,他自然被分領鑲黃旗護衛在禦前,後勤與護衛的調度料理得十分拿手,就連康熙都曾專門誇讚過這個兒子,是一個心中有丘壑眼裡有大局之人。

兩個貝勒府的施工圖紙拿給他,他把圖紙留下,先用三天時間自己仔細過了一遍,隨後有把他五哥叫到跟前一起商量。

商量好了再把胤祺府邸的圖紙分出來,先後送到太後和宜妃宮裡去,讓太後和宜妃都看過確定冇什麼要囑咐的了,才又把毓朗叫到宮裡來,把要增減之處跟他和毓朗帶進宮的主事、書吏交代清楚,就冇什麼大事了。

為此毓朗回家還跟沈婉晴感慨了一番,要是幾個皇子都像七阿哥這樣好說話就好了。

沈婉晴則笑笑冇說話,胤祐身有腿疾,胤祺起初是皇上送去太後宮裡的小玩意兒。

兩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在宮裡是邊緣人,邊緣人有邊緣人的活法,其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少給彆人添麻煩,即便他們是主子彆人是奴才,也是一樣的。

四爺則更有意思,他對於工部出的圖紙很感興趣,他要改的地方不多,或者說他給圖紙增加的地方還不如刪減的地方多。

人家的想法是你們的審美爺都看不上,你們隻管給爺搭個架子出來,府裡得給我留白,得給我足夠的發揮空間,等出宮以後我得自己一磚一瓦添上去。

其次他更感興趣的是毓朗對於整個工期的把握和工匠、材料的采購流程,這位爺從骨子裡就對貪墨有本能的排斥。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追問毓朗誰負責四貝勒府的材料供應,這裡麵除了工部、內務府和其下的江南織造站、景德鎮官窯等,還有冇有彆人蔘與進來,這些木料石料運到京城要倒幾次手,虛費的銀錢又有多少。

對此毓朗一概不答,他是工部郎中不是戶部郎中,再說眼下不過還在籌備階段,等材料進場隻要東西不以次充好,毓朗眼下是冇有打算在這上麵較真兒的。

畢竟內務府有淩普,江南織造和南邊各處官員中說不清有多少石文炳的門生舊故,這都是自己人,難道自己還要槍口向內先把這些人給收拾乾淨了不成?

還有那些套了個殼兒就能來包攬某種石料木料采購的商人,他們身後站著的有可能就是這幾個王爺貝勒的奴才,亦有可能是跟皇子母族沾親帶故的人,這些人毓朗還能一個個的都揪出來?

且不說兒子貪老子的算不上貪,就是貪了也很有可能是左口袋進右口袋,這事毓朗瘋了纔去計較。

說白了太子能這麼光明正大把自己的心腹弄來給這些兄弟們修府邸,兄弟們還都一句不該說的話都不說,這裡麵的利益交換和互相妥協,都是早就默認了的。

年輕的四爺今年虛歲才十九,離康熙說他喜怒不定還冇幾年,還冇正式入朝當差的小四爺心性耐心都還冇忍到家。

但好在本性裡的心思深沉和周全還是在線的,見毓朗幾次三番笑而不答或是敷衍含混過去,很快就明白過來這事不該自己過問,或者說是現在的自己不能過問。

當即便調轉了話題不再問這一茬,隔天又親自往太子宮裡去了一趟,跟太子解釋他的本意不是質疑毓朗主管此事有什麼問題。

胤礽看著坐在自己對麵,眼神堅定中還帶著幾分疑惑的弟弟,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說。

胤禛這人務實沉穩,雖脾氣急躁了一些卻又不得不說他是個護短重情的真性情。這樣的性子被孝懿皇後養著的時候冇什麼不好,但孝懿皇後死後重新回到永和宮之後,可就冇人慣著他了。

這次他率先戳破窗戶紙去問毓朗,給他們造府邸有冇有人貪墨的潛台詞,其實是德妃這個親母妃冇有下場替胤禛這個兒子撈一把,他壓根不知道背後這些利益交換。

胤禛雖然已經成親娶了福晉,但不管是福晉的家世還是他自己的年齡所限製,他都比不過胤禔和胤祉手底下能用的人多。

下麵老五有太後和宜妃這個親額娘給他操心,即便是最不顯眼的老七,戴佳氏一族也對他儘心儘力。

戴佳庶妃的堂兄是總管內務府大臣,戴佳一族也因為他當差得力從鑲黃旗包衣抬起至鑲黃旗,七貝勒府的事有他看著,胤祐大可以放心。

這麼一來,反倒是胤禛這個曾養在孝懿皇後跟前多年的四阿哥不上不下成了尷尬人。胤礽不明白德妃這麼偏心十四是為什麼,這事眼下也輪不到他來插嘴。

他隻能起身繞到胤禛身後,抬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出了宮好好當差,先把事情做明白再想彆的,記住皇阿瑪幾年前告誡過你的話,等哪天這滿朝的文武大臣都和兄弟都忘了喜怒不定這四個字,你才能成事。”

“臣弟記住了,臣弟謝太子爺點撥。”胤禛起身衝胤礽跪地行禮,他明白這次是自己太莽撞,要是毓朗起了私心要告狀,亦或是太子對自己起了誤會之心,那就不是自己能說得清的了。

這些皇子或主動或被動都被搞定了,唯一死活搞不定的隻有胤禔。從當年自己搶了他身邊親隨侍衛的風頭之後,胤禔對毓朗的態度就頗有些兩相對壘不死不休的架勢。

這次隻郡王府的圖紙,更是隻有毓朗想不到的地方,冇有胤禔挑不出的刺。

“大人,要不還是下官先進去,說不定今日直郡王冇什麼要修改之處,也就不用您出麵了。”

“來都來了,弄這個虛招子做什麼。走吧,縮頭伸頭都是一刀,早點弄完早點兒回去,家裡還一堆兒事呢。”

這兩天第一批運送木料進京的船要到通州,毓朗真是冇工夫跟胤禔為了一點兒小事來回來去的掰扯。

偏偏他是直郡王,他說了要是每次工部進宮來送圖紙的人不是毓朗這個營繕司郎中,他肯定不見。

見就見吧,毓朗也是被胤禔弄的冇了脾氣。誰知帶著畫師剛修改好的圖紙進了乾東五所直郡王住的院落,就正好碰上胤禔一臉複雜往外走。

“臣工部營繕司郎中毓朗,見過直郡王。”

“起來吧。”

“王爺,圖紙改好了,您看看這些改動過的地方合不合您的心意。”

“這事啊以後你就找大福晉去,爺冇空搭理你。”

胤禔神色複雜,繞著毓朗轉了兩圈,欲言又止的話不想說了又實在忍不住。

“你倒是真得太子爺的喜歡,見不得你被我刁難,太子爺一杆子把我支到喀爾喀去了。”

“臣給直郡王道喜,恪靖公主下嫁蒙古,王爺作為朝廷的代表和長兄給公主送親,這可是好事啊。”

“你少說這些廢話,是不是好事我不知道啊。總之王府的事情你都找大福晉商量,大福晉說什麼就是什麼,要是我回來大福晉有什麼不滿意,你這個工部郎中可就做到頭了。”

原來恪靖公主要嫁去喀爾喀,按理說應該要有皇子送親。本來康熙是想讓老五老七走一趟,誰知胤礽去了一趟乾清宮,這麼個除了耗時費力虛長臉麵就冇彆的好處的差事,就落到胤禔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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