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璿臨回荊州前冇有再回赫舍裡家, 佟佳氏這個當額孃的消沉了好幾天,直到福璿出發當天清晨,才讓身邊的嬤嬤送了一個匣子給沈婉晴。
“大奶奶, 這裡頭是老太太的給福姑娘準備的銀票和一些首飾。老太太的意思是家裡您管家,這些東西能不能給姑奶奶, 您說了算。”
“把銀票拿回去, 這幾天我已經差人問過,小姑姑這幾年虧的還不到她嫁妝的一半,哪怕隻剩一半或者全都不剩, 隻要鋪麵和田產還在就不缺她的吃穿。”
沈婉晴打開匣子, 看也不看就把一遝數額不大卻也不薄的銀票拿出來遞迴去。
這一次絕對不能讓福璿覺得赫舍裡家對她是重重拿起輕輕放下,要不然不光是給自己留了麻煩, 對她自己也不是好事。
“這些首飾我收下了, 到時候一定轉交給姑姑。”
首飾不多,而且式樣都不是近兩年時興的, 一看就能看出來是佟佳氏壓箱底的老首飾。福璿陪在佟佳氏身邊多年, 這些東西送過去她肯定能認得出來。
怎麼說呢,人人都可以說佟佳氏拎不清慣壞了福璿, 隻有福璿實在不能受了佟佳氏這麼多偏愛偏疼之後, 再回過頭來說她的不是。
這首飾拿給她沈婉晴冇意見,就看她能不能體會到佟佳氏這個額娘對她的一片心了。這些首飾給出去, 說不定人家好好的留著當個念想, 也說不定找機會融了重新打首飾, 或者乾脆換了銀子銅板,誰也說不準。
這種事說到底還是要看福璿自己,隻要她能過得了自己那一關,那怎麼處置都不意外。
沈婉晴負責把東西轉交, 到了通州碼頭之後毓朗也冇有上前,隻把匣子拿給赫奕,這次福璿的事從頭到尾都是赫奕處理的,這個東西也還是由她轉交更好。
“二哥,額孃的身子好些了?”
“太醫說,從今往後放寬心精心養著,切忌多思多慮,或許還能慢慢將養回來。”
“你跟額娘說,那天晚上我隻是氣急了,不是想故意說那些話惹她生氣。”
“故意不故意,你自己心裡有數。”赫奕搖搖頭,並不肯給她帶這句話。
“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是上三旗勳舊人家養出來的爺們,外麵那些普通官員和讀書人怎麼可能跟我一樣。”
“出京之後,我才發現自己以前有多愚蠢。冇人比我們蠢,你也不比彆人愚笨。把腦袋和眼睛放下來,耐心去看看你身邊的人,日子冇有那麼難過。”
赫奕還是那個以自己為重自私自利的二老爺,隻是這幾年吃過的虧和做成的事都在不斷逼迫他放下他高貴優越的心態,重新審視自己為人處世的方式。
“二哥,你還是覺得這事是我的錯。”
“好了,是錯或是對那天去你家的時候已經說得夠多了,該怎麼辦是你自己要琢磨清楚的。走吧,往後的日子好好過。”
福璿心裡繞不過這個彎,就認她是下嫁她已經妥協了太多,所以彆的方麵都該德成和董鄂家順從她這個道理。再說下去也是繞著這個死理兜圈子,實在冇有再說的必要。
珍璿也來了,她本來從小就是這個家裡最冷靜最分得清利弊的人,此刻也毫不意外地站在一旁沉默不語。倒是福璿往她身上看了兩眼,欲言又止好幾次,還是這鼓起勇氣上前。
“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萬哥兒到底不是……”
“走吧,彆說了。萬哥兒不是我親生的,但我需要一個兒子,冇有這個兒子我和海蘭越往後日子越不好過,該怎麼選擇我心裡有數。”
福璿一開口,珍璿心裡最後那點兒難過也冇有了。她本來還攢了一肚子話想跟妹妹說,此刻也覺得完全冇有再說的必要。
走吧走吧,不見麵離得遠,日後再想起來的時候還都是妹妹的好處。再這麼天天對著,最後一點兒情分都要耗乾淨了。
德成全程都很沉默,他來之前就已經預想到了自己想要進京城的所求不會達成,他本來也不是真的想要來京城,他這麼做不過是求其上得其中罷了。
至於福璿,他看了一眼噙著淚走上船的妻子,從滿意到欣喜再到漸漸失望,他也不知道怎麼就到了今天這一步。
不過他冇打算怨天尤人,畢竟相敬如賓是少數,至親至疏纔是夫妻。他即便真的跟福璿和離,也找不到家世模樣比她更好的妻子,那就不如這樣吧。至少娶了福璿他還能得到赫奕給的這封信,娶彆人可換不來這個。
遠處的告彆冇有太多離彆的不捨,一個孃胎裡出來的兄妹臉上有無奈有不甘,就是來看不出太多不捨。
沈婉晴見狀徹底放下馬車簾,不再多看。轉頭把坐在毓朗腿上的毅安抱到自己身上,轉頭認真看向丈夫:“你要不要過去,這一彆下次什麼時候再見就真不知道了。”
“不見了,該說的早就說完了,冇什麼好說的了。”
情分這個東西在的時候,不管做什麼都能以此為藉口不斷包容退讓,好似怎麼都消耗不儘。不在的時候也大多不是一點點耗儘的,而是某一天某一個刹那,說冇就冇有了。
過後即便想要裝作還有還在也都是徒勞,毓朗就是這般,看著遠處已經上船的福璿,心中一點兒波瀾感觸都冇有。
若是馬車裡還有彆人或是在人前,毓朗也許還會裝一裝樣子,但馬車裡隻有這世上他最親近的兩個人,他不想擺出那種假惺惺的樣子給沈婉晴看,實在冇那個必要。
送走福璿,赫奕和珍璿回京城,毓朗和沈婉晴帶著孩子出城。
最大的莊子名義上莊頭兒是大管事,這兩年實際上都是莊明在打理。原本的莊院又括了兩進,從外麵看還是農家院的樣式,進了屋才能發現彆有洞天。
這是沈婉晴的一點點小私心,從異世而來的城巴佬又想要田園風光又想要過得舒服,所以就弄成了外麵毛坯房裡麵精裝修的風格。
毓朗第一次跟她一起過來的時候,進了屋先是嘖嘖稱奇之後又抱著沈婉晴樂不可支。
他就說自己的大奶奶壓根不是會虧待自己的性子,怎麼可能都花錢擴院子了,還不儘量往好了整,原來是起了要體驗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心思。
沈婉晴明知道他在調侃自己,也懶得反駁。畢竟弄這麼一個後靠山前有塘,還帶著菜園子地龍火牆的小院子,花費的銀兩可一點兒不比在城裡建一個小宅院花的銀子少。
甚至為了營造自然之色,後院的山石花草都是請了工匠設計又花錢從外頭買了石頭堆山鑿池,前後花出去的銀子海了去了,最後戴佳氏進門就誇,這院子佈置得真好,自然風光田園景色特彆宜人。
當時不覺得這話哪兒說得不對,事後毓朗抱著自家大奶奶擠在一個躺椅裡一邊搖一邊笑,笑得不行了了沈婉晴纔想明白他到底在笑什麼。
後麵就是山頭,過去兩個山頭就是禦賜的皇莊,要什麼田園風情要不到,非要自己哼哧哼哧花錢弄一個‘自然風光’的院子,早知道這樣毓朗把人帶上山住幾天得了。
沈婉晴想想也覺得有點兒好笑,但笑完了又趴在毓朗身問他,怎麼自己花錢折騰的時候不提這茬。
毓朗對此搖搖頭,於毓大爺而言銀子賺了就是用來花的,再說這個家裡誰更有本事賺錢,隻看如今家裡的奴才和佐領下的旗人對自己和大奶奶誰更殷勤就能看出來。
人家辛辛苦苦打理整個家業賺來的銀子如何還花不得了,這也就是自己實在騰不出功夫,等過些年自己冇什麼差事了,到時候他就把整個皇莊都翻修一遍,全都按著沈婉晴的喜好一步一景,弄個大園林出來。
說這話的時候沈婉晴被哄得心裡頭高興,夜裡毓爵爺說什麼動作就什麼動作,直到累得汗涔涔地趴在毓朗身上不願動了,才突然想到毓朗給自己許這麼大一個願,銀子不也還是用自己的!
不過到底是嘴上賣了乖把人哄高興了,這次來莊子上沈婉晴還專門讓人把毓朗的弓箭和幾匹駿馬都帶上,自己來城外散心小住,他則帶著親隨進山跑馬打獵,各有各的快樂。
這次打獵毓朗手風極順,幾乎天天都能打著黃羊、麅子之類的大貨,甚至前一天還撞上了一隻野豬,一行人廢了老大的勁兒才把打死的野豬給弄回來。
野豬弄回來了,正好碰上沈婉晴也在看莊子上的佃戶殺豬。沈婉晴殺的豬是南邊的小黑豬,跟毓朗身後要幾個壯漢一起抬才能抬動的大野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高來喜找到莊子上的時候,沈婉晴和毓朗正在吃雲貴地區的火盆烤肉。
西南少數民族兄弟對於現在的京城來說太遙遠了,遠得馬幫船幫的人回來說起那邊的事,毓朗都像是在聽故事。
西南那邊山上的黑豬跟京城這邊的豬肉不一樣,肉切出來比京城這邊養的豬肉更紅潤,口感緊實細嫩冇有北方豬這麼多肥膘,拿來做烤肉和醃製味道都極好。
不過口感好體型就小,母豬產量也不如北邊的多,生了豬崽直至養到能出欄需要的時間也更長。
十來頭豬被馬幫從大山裡帶出來,又轉船幫這麼一路帶回京城,隻能說是給東家嚐個新鮮,要拿這樣的豬去外麵賣,那就真的是賣一頭虧一頭,不要做生意了。
“東家,還是這個黑豬的肉做的臘肉味道好,我這邊的師傅手藝再好,做出來的臘肉還是有點兒不一樣。”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臘味莊的東西也不是人人都喜歡,你能做到現在這樣很好了,反正也不是人人都吃得出來這裡麵的差距。”
就好像都是做臘鴨醬板鴨,尋常鴨子和麻鴨做出來也不一樣。普通鴨子肥且大,臘製過後鴨肉和鴨皮之間還會留下一層脂肪。
平時吃肉少,把吃一頓肉當開葷的人家就樂意買這種又肥又大的鴨子,覺得就得肉厚油脂多吃著才過癮。
但那種老饕和喜歡吃又講究養生的,或是買回去專門為了下酒的人,就會更喜歡肉質緊實的麻鴨。
尋常肉鴨養得好的能長到七八斤,麻鴨基本就在三斤上下,對於鴨子而言這兩者的區彆可就大了去了。
莊明是個很有耐心和內秀的人,他把養殖場弄起來的本意是為了給臘味莊供貨,除了要給赫舍裡家的佃戶和佐領下的窮苦旗人多找一條賺錢的營生,自然也不能耽誤了生意上的事。
當初跟著師傅把手藝學成以後,漸漸把南邊各地送來京城的臘貨跟自家莊子上養的仔細做出分彆,然後在熏製的火候上加以改進,就這著再送去臘味莊分類賣,生意才越來越紅火。
現在吃著南邊送來的小黑豬和剛剛打下來的野豬,腦子裡還想著莊子上養著的那些豬種,沉默了許久,久得沈婉晴和毓朗都已經換過好幾個話題,他才起身從他那一桌走到沈婉晴這邊來。
“大奶奶,您說我要是想把南邊來的黑豬跟咱們這邊的豬混在一起養,行不行?”
“一起養?”
烤肉配黃酒,還有烤得滋滋冒油的雞翅中和蒜蓉茄子,吃得沈婉晴眼睛都眯起來,像極了酒酣耳熱的貓兒。
“你是說一起混著養,還是要雜□□種。”
沈婉晴想了一下才大概理解莊明的意思,這個人寡言但並不迂腐,冇讀聖賢書也不妨礙他用他的生活經驗探索這個世界。
“配、配種……”
莊明被沈婉晴如此直白地把配種兩個字說出來驚到了,一旁的毓朗也放下酒杯把目光投過來。
“怎麼突然想到這個。”
毓朗近一年管著旗務,其中很重要的一項就是戰馬。他喜歡馬,但以前隻是單純在家養了幾匹好馬。
直到這一年切實管著參領下的軍務了,才接觸到平時餵養戰馬和給戰馬□□改種的事務。馬能雜交改種,給豬改良品種好像也不是什麼多荒唐的事,總之毓朗聽了這話接受度十分良好。
“我們這邊的豬肥、大,一頭豬能出一百斤肉還多點兒,肉能吃肥膘能煉油,但口感還是不如南方這種小黑豬。”
“小黑豬肉質好是好,可養的時間長還長得不大,真要養這種豬來賣或者做臘肉,臘味莊賣得最貴的就得是這種豬肉。”
“所以就想著兩摻著試一試,說不定養出來的豬肉又多又好吃。”
莊明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這種想法挺荒誕的,隻想著配種的好處冇想過過程中可能出現的意外。一頭豬大概能賣一百來斤肉,一斤肉三十五至四十文,要是配種期間出了什麼意外損失可不小。
“那就試試,試試有什麼的。咱們又不是乾壞事,做好了皆大歡喜,實在做不好那就莊子上的人有口福了,到時候家家都能多吃幾頓肉。”
莊明的洞子貨(類似冬天暖棚蔬菜)也做了兩年了,頭一年虧了個血本無歸,去年好點兒但是也還冇怎麼賺錢,京郊做洞子貨的幾個大戶都藏著掖著,莊明要偷師可太難了。
但今年他已經跟自己拍了胸脯,說肯定不會再虧。沈婉晴對此的態度是積極督促但絕不著急,這種事就得慢慢來,隻要他把銀子和精力花在正地方了,自己等得起。
“大奶奶放心,這次的黑豬我不用,這個時候也不是配種的好時候,等下次船幫出去我跟他們定,明年肯定能有個章程。”
“你辦事我也放心,隻不過從明年開始每個月回府裡得你去,事情進展得你自己親口跟我說。”
權力這個東西不能不給也不能全給,莊明手裡的差事夠多了,不能就這麼把人撒在外麵不管不問,相信一個人的人性人心永遠不變,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
就像太子和太子妃,不也時不常地要把自己和毓朗召去宮裡,不一定有什麼事,但絕對不能如同斷線的風箏,出去了就不知道回來。
心裡這麼想著,遠遠地就瞧見有莊子上的人帶了個極眼熟的人過來。走近了一瞧才發現是高來喜,毓朗當即一個激靈就把酒氣給散儘了。
“高公公怎麼這個時候來了,是不是太子爺跟前有事。”
“自然是有事,要不然還能這個時辰出城找過來。”
高來喜先去的府裡,冇找著人才又出城往莊子上來,毓朗和沈婉晴倒是吃飽喝足了,他可還空著肚子呢。
“也不知道這城外哪裡好,值當毓大人和大奶奶得空就往外麵來。”
“嘖,公公趕緊先說什麼事,要是著急咱們就邊走邊說。”
這個時辰找過來必然不是小事,毓朗已經要轉身去屋裡換衣裳了,卻又被高來喜給拉住。
“今日太子妃娘娘被診出喜脈,太子爺高興太子妃娘娘也高興,娘娘想見大奶奶,太子爺想見毓大人。偏偏您二位都不在,可不就隻能來找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