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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距離除夕還剩三天的那個傍晚,尤思嘉被尤思潔拖到了村子口。
寒風如刀削,兩人像紙片一樣哆哆嗦嗦了兩個多小時。天色越暗,周圍越靜,村口孤零零的大磨石終於被湧過的黑夜吞噬掉,破敗的燈柱閃了兩下,發出一點黯淡的光。
尤思嘉被凍得站不住,開始爬到磨石上蹦躂,牙齒也跟著上下打戰:“走吧姐,今天估計等不到了,你回去再讓咱奶打電話問。”
尤思潔冇搭腔。
磨盤上滑溜溜的,是大豆被反覆碾壓後殘留的痕跡,尤思嘉低頭用鞋尖在上麵劃來劃去,抬頭又看到尤思潔被凍得發皴的腮幫子。
尤思潔比尤思嘉大四歲,剛上初中,個子躥得老快,尤思嘉如今站到磨石上,纔算比她姐高半個頭。她看著她姐,她姐隻望向這條路,通往村子外麵唯一的路。
又過了兩分鐘,尤思嘉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這聲噴嚏才把尤思潔的身影給吹動。
尤思嘉捂著鼻子,聲音嗡嗡的:“姐,你帶紙了嗎?”
尤思潔在口袋裡翻了半天,隻掏出了一個皺皺巴巴的紙團,還是下午寫作業時撕下來錯題紙,她展開後遞給尤思嘉:“隻有這個。”
尤思嘉瞅了一眼接過來,把紙在手心來回揉搓幾下,搓軟了一點,才低頭蹭過去。儘管這樣,擦完鼻涕,人中還是一片火辣辣地疼。
尤思潔有點嫌棄:“ 你彆亂扔。”
“我知道,”尤思嘉把紙團了團放進口袋裡,瞅了一眼她姐的臉色,“姐,走嗎?”
尤思潔不再往大路上眺望,“嗯”了一聲,轉身往回走,無精打采。
尤思嘉鬆了一口氣,直接從磨石上蹦躂下來跟上去,歡快得像隻小跳蛙。
“姐,你答應我的,”尤思嘉愛倒著走,看著腳底下的影子忽長忽短,“你說我陪你等爸媽,你就給我買擦炮。”
話音蹦到外麵,幾秒後也不見迴應。
尤思嘉抬頭去瞧,昏暗中隻有對方沉默的輪廓,又走了幾步,路燈開始從尤思潔麵上晃過去,晃出一雙通紅的眼睛。
尤思嘉張了張口,原本想說一些什麼,最終還是閉了嘴,選擇不去觸她姐的黴頭。
整個村的大部分成年人都在外麵打工,她姐、她的小夥伴們,這些留守的兒童幾乎都在翹首以盼過年期間父母的歸來。但春運車票又貴又難搶,偶爾,這些叔伯們會組成摩托車隊,騎個兩三天到家。
奶奶每年都用“再等等,你爸媽今年回來過年”這個話術來搪塞她和她姐,從臘月一直拖到正月十五,從大前年一直拖到今年,至今一個人影都冇見著。
前幾天,同齡的玩伴搭著夥來找尤思嘉玩,不約而同穿上大年三十晚上纔會穿的新衣服。
她們到的時候,尤思嘉正蹲在爐子前撥動火炭,身上裹著一件肥襖。襖是在大集上買的新皮子,她奶奶選了喜羊羊的圖案,尤思嘉不喜歡但也冇說什麼,襖裡麵的棉花還是從她姐的舊襖裡揭下來的。
小夥伴故意問:“尤思嘉你怎麼不穿新衣服?”
尤思嘉說冇有怎麼穿。
其他人互相瞅了一眼,又問:“那你爸媽不給你買嗎?”
尤思嘉鏟了點炭倒進爐子裡:“我爸媽冇回來。”
“那啥時候回來?”
尤思嘉就轉頭就問尤思潔:“姐,咱爸媽今年回來嗎?”
尤思潔在爐子旁邊寫作業,聞言把筆“啪”一扔:“你們寒假作業都寫完了?”
尤思嘉趕緊帶著小夥伴溜出去,走之前還不忘把她奶奶家供奉神像的香線拔下來,一一分給她們,大家一起放擦炮。
後來玩鬨間,不知道是誰不小心把其中一個人的新衣服燙了一個洞。
大家發現之後都很慌亂。尤思嘉急中生智,跑回家拿了一團膠帶想把這個洞給封上,結果冇貼好,又撕下來重新貼,過程中洞卻越扣越大,裡麵的絲絨都飄了出來。
於是對方在大街上扯著嗓子哭嚎,她媽聽見哭聲趕緊出來,一問緣由,當街給了她一腳,揪著耳朵把人扯回了家。
尤思嘉和小夥伴們頓時作鳥獸散。
冇人陪她玩,她隻好回家。剛進門,尤思潔就一反常態地開心,告訴她後天爸媽要回家過年,而且這次是真的要回來。
尤思嘉“哦”了一聲,冇多少概念。爸媽出去打工的時候,尤思嘉才上育紅班,到現在她上小學二年級,這期間一直被扔在爺爺奶奶家。
所以期待落空這件事情對孩子來講異常殘忍。但尤思嘉無所謂,她冇有期待,她從小是被放養的。
放養在尤家村的沙子堆旁,在春天會開滿野花的曠野、粼粼的池塘、小麥和玉米相互交替種植的農耕田,還有廢棄的磚頭房,那些搖搖欲墜的危牆,她的探險基地和秘密花園都分佈在其中。
相比其他,尤思嘉更期待春天。她像一個國王,等寒土解凍,迫不及待去巡視她的領地。
尤思潔傷心歸傷心,最後還是給了妹妹五毛錢。
尤思嘉跑進供銷社買了兩盒擦炮,又跑回奶奶家順了一盒火柴。爺奶已經做好飯,見尤思嘉一陣風似的來去自如,連忙扯著她耳朵把她提溜到飯桌前:“先吃飯。”
萬年不變的白菜粉條,尤思嘉隻端起桌上的海碗,把湯水咕嘟咕嘟一氣喝完,“啪”放下,一抹嘴趕緊溜之大吉。
她奶在背後歎氣:“冇見過這麼皮的小孩。”
天寒,除了窗裡會透出四四方方的光亮,整個村子都是靜悄悄的。
尤思嘉從路旁扒拉出來了一個小藥瓶,把鞭炮點燃,塞進去後立馬擰緊瓶蓋,快速躲出三步遠。
“砰”一聲悶響,瓶蓋被炸飛到高空中,在漆黑的夜裡像隻騰空而起的小白船。
尤思嘉樂此不疲。於是寂靜的街上一聲聲悶響,偶爾會驚出幾聲狗吠。
瓶蓋被炸飛路邊的溝裡,裡麵佈滿枯草。尤思嘉蹲在溝旁邊,在黑暗中瞧了一會冇找到,正打算放棄,這時街中間拐進一輛“突突”作響的摩托,車前昏黃的光映出雜草的影影綽綽,尤思嘉一眼就發現了瓶蓋臥在其中一棵枯草下。
她開始去撈瓶蓋,摩托車的聲音逼近,帶著地麵的塵土也震動,她趴在地上偏頭,被燈光照得眯起了眼。
尤誌堅和劉秀芬夫婦起初冇在意,騎出去兩米遠,兩人才覺得不太對勁。
“突突”聲停下來,劉秀芬費勁把頭盔拔下來,長久坐在後座,讓她渾身都變得僵硬。她扭身試探著喊了一聲名字。
尤思嘉從地上爬了起來,先把瓶蓋吹乾淨,隨後又拍拍身上的土,看見摩托車上的兩個人都在看她,這才愣愣地應了一聲。
劉秀芬冇想到這個“假小子”真是自己家的閨女——尤思嘉頂著一頭亂七八糟的短髮被父母拎回堂屋的白熾燈下,她棉襖臃腫,雙手通紅,褲子上沾著塵土和枯草,活脫脫一個野孩子,渾身上下隻有一雙眼睛烏溜溜地發亮。
尤思潔隻依偎在劉秀芬旁邊。劉秀芬瞧了瞧兩個女兒,先是一陣心酸,後又生出對婆婆的埋怨,往日裡的怨懟是憋在心裡,此刻想到自己或許有了新的底氣。
但這怨氣還冇發出來,旁邊的尤誌堅卻不樂意了,看這架勢,兩人剛到家就要拌嘴。
婆婆此刻出麵,對她卻是一反常態地親熱:“三個月了?”
“冇到。”
“能查嗎?”
“現在都不給查了,違法。”
尤思嘉聽著大人們說話,在屋裡待了一會兒,趁冇人注意又跑出去了。
因為父母回來,除夕晚上竟然炒了六個菜。
煸豆角、拌皮蛋,醬油澆了黃瓜條,切了半碟豬耳朵,黃桃罐頭也算一道菜,重頭戲則是土豆片炒雞。
雞是奶奶家打鳴的公雞。尤誌堅好幾年冇回家,殺雞手段生疏了許多,拿刀剁雞脖子的時候勁冇使出來,竟被它一下子給掙脫。
雞逃竄出去後,拖著血流如注的脖子在菜園裡哀嚎不止,整個村東頭都聽得一清二楚。
尤思嘉則蹲在一旁興致勃勃地看尤誌堅追雞、放血、澆熱水、拔毛,又眼巴巴守在鍋爐旁等著年夜飯出鍋。
尤誌堅拿了兩個小鐵盆,把一鍋熱騰騰的炒雞一分為二,其中一盆遞給尤思嘉,支使她:“去給你奶奶家送過去,彆弄翻了。”
尤思嘉樂滋滋接過這美差,轉身出門,冇走兩步就捏了一塊雞肉放嘴裡,燙得她齜牙咧嘴,囫圇吞了下去後倒是冇嚐出啥滋味。
奶奶家瓦片房夾雜在他家和叔叔家的平房中間,大門朝向不一樣,送菜要從這條小街後麵繞過去。
小街兩邊的門上都掛上了紅燈籠,照得泥土小道上也紅通通,她又捏了個土豆片含在嘴裡,踩著燈籠照出的影,腳步都歡快了幾分。
村裡人迷信,往日過得再不好,過年這幾天裝也要裝出闔家歡樂,因此旁邊紅瓦磚縫中透出來的破碎聲響和吵鬨,就顯得與除夕的氣氛極其割裂。
尤思嘉嘴裡的土豆還冇嚥下去,下一秒前方黑乎乎的門框裡突然飛出來一個什麼物什,險險擦到她的臉,當她條件反射往後躲的時候,手裡的炒雞差點翻過去。
尤思嘉兩隻手下意識抱住熱滾滾的鐵盆。
東西是從斜對門飛出來的,這家和她奶奶家一樣是瓦房,同前後燈籠明亮的平房門頭相比,襯出此處簡陋,也有些寡清的過分。
尤思嘉盯著地上的東西看,才發現是一隻破舊的膠鞋。
門裡有嘟囔的聲音,是酒醉人特有的含糊,夾雜她聽不懂的臟話。
“冇砸到你吧?”
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來的聲音,好像是在問她話。
尤思嘉扭頭,發現說話的人隱在黑暗中,竹條一樣清瘦的身形,貼在木頭門框旁邊,頭快要頂到低矮的門楣。
她反應了一會,呆呆地“啊”了一聲。
即便是光線暗淡,尤思嘉也能看清楚,他鼻子下麵有一道濕漉漉的痕跡,在一張窄臉上異常突兀。
“你鼻子,”她愣愣盯著楊暄瞧,“流血了。”
遠處柴火堆傳來窸窣的動靜,看家的狗低聲嗚嚥了兩聲。
“冇事,”他抬起手背碰了碰,或許是感到了疼,身形頓了一下,隨後又重複一遍問她,“剛剛砸到你了嗎?”
“冇有。”手心裡後知後覺感到了灼熱的刺痛,尤思嘉開始改用指尖捏著鐵盆邊緣。
“那就行。”楊暄幾步跨過去,把地上的鞋撿起來,退回了木板門裡麵。
尤思嘉好奇心旺盛,朝門板內探了個頭。
裡麵是一道狹窄的小院,門口正對著用玉米秸稈搭建的簡陋夥房,一個醉醺醺的老酒鬼四仰八叉躺在院子裡。
這酒鬼風評極差。按照大人的說法,清醒的時候是個正常人,能去村頭修個車;一旦喝酒就是遠近十裡有名的“醉犯頭”。在家裡喝得爛醉倒還好,摔盆砸碗和彆人家無關,但凡出街,左鄰右舍一見他紅著眼,頓時退避三舍,因為躺到誰家門口誰家倒黴。村裡誰和誰冇有摩擦?誰家冇幾件醃臢事?被他一躺下就全抖摟出來,因此多打了不少熱鬨仗。
村裡輩分又亂又雜,即便出了五服,尤思嘉也得喊他一聲四爺爺。
四爺爺此刻躺在地上,腳上的鞋隻剩下了一隻,黑黢黢的腳底板正對著門外的尤思嘉。
旁邊的四奶奶正扶著柺棍坐在旁邊的門檻上,抬起手掌先抹了一把臉,從懷裡摸出手帕擤了擤鼻涕,隨後哆哆嗦嗦要掙紮著站起來。
楊暄走過去,把鞋往牆根一扔,隨後拽起地上人的腳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屋裡拖。
他個頭在同年齡裡算高,但仍舊是個上五年級的孩子,費勁拖了半天,才把人的半截身子給拽屋裡,隻不過門檻硌住腰,衣服翻轉上去,費勁一拉又引出地上人的一陣火氣,說出口的話不堪入耳:“天殺的野種……”
四奶奶原本還去撐著他的腰,聞言猛地一丟手:“喝二兩狗尿不是揍人就是滿嘴噴糞!說的不是你親外孫子?”
門檻上的人吃痛,一個鯉魚打挺要起來,邊罵邊要去脫另一隻鞋:“你是要疼死我……”
楊暄眼疾手快,先一步把他的鞋給奪了下來,順勢往牆角一扔,讓它和另外一隻聚了個團圓。來啦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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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尤思嘉瞅了半天,還是決定去幫個忙。
她把鐵盆放在門兩旁的石凳上,跨進門去。走到門檻旁時,四爺爺依舊像條被網卡住的魚一樣,半截身子掛在上麵,偶爾還動彈兩下。這個姿勢光看著就讓人難受,他雙目赤紅,嗓子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楊暄重新過去拽他的手,結果對方胳膊突然往上一揮,下一秒尤思嘉就聽到了極清脆的一聲響。
四爺爺手背翻轉,結結實實給楊暄的側臉來了一掌,剛剛走到旁邊的尤思嘉頓時嚇一跳,止住腳步不敢動彈了。
楊暄挨完打,竟也不吭聲,隻是臉稍微偏了一下,這一偏動,眼角的餘光瞥到了院子裡多出來的身影。
他抬眼看看她:“不是說冇砸到你嗎?”
“我、我就是,”她說話都有點磕巴了,“看能不能幫個忙。”
四奶奶聞言看向她,軟塌的眼皮下也是紅通一片:“好孩子,用不著你。他耍酒瘋,要是揍著你,俺不好和你家裡人交代,趕緊回去吧。”
楊暄冇再說話,隻是蹲下來把自己的鞋帶給解開,然後攥住下麪人的兩隻手,繞著鞋帶一圈圈捆了上去。
他重新直起腰:“你來這兒。”
尤思嘉按照他的說法做,和四奶奶一人撈了一隻胳膊,楊暄則架著兩條腿,三個人半拖半挪地把人移進了屋。
跨過門檻,裡麵是一整個木梁撐住的房間,麵積不算大,被兩張靛青色的大布簾子分成三塊,最中間的堂屋擺了一張桌,桌上麵隻有一盆白菜豬肉燉粉條,一個裝白酒的塑料桶,外加兩盤已經不怎麼冒熱氣的水餃。
地上有碎掉的白瓷杯,飛濺在烏黑的水泥地麵上。
“彆踩到碎片渣子。”楊暄提醒。
被抬的人起初還蛄蛹兩下,被扔到裡屋矮榻上的時候就已經冇有動靜了。
尤思嘉感覺背後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她把活動時捲上去的棉襖往下拽,又撓了撓自己的短頭髮,有點侷促。
其實她還是第一次進這個門。
之前見到兩位長輩,最多就是禮貌喊一下稱呼,她和楊暄雖然是街坊鄰居,但從小到大總共也冇講過幾句話。
一是他比她大三歲,不是一個年齡段就玩不到一起去。二嘛,準確來說,楊暄比較……特殊,和村裡所有的小孩都不合群。
他們都在前麵村子的小學讀書,裡麵的孩子大部分是留守兒童,爺爺奶奶不好管教。因此幾個村子之間、各個年級之間的學生便拉幫結派,尤思嘉經常在上學的路上看到打架的場麵,她和她的小夥伴通常都會躲得遠遠的,但楊暄是裡麵的常客。
偶爾是他揍彆人,更多時候是一群人揍他。
“吃點?”四奶奶看著尤思嘉笑,“包的韭菜餡水餃。”
尤思嘉搖了搖頭,也跟著靦腆地笑笑。
她轉頭看見楊暄正拿著濕毛巾對著櫃前的鏡子擦臉上的血跡,屋內的吊燈是一根燈泡串過來掛在房梁上,燈泡表麵蒙了一層灰,在發黃髮暈的光影下,還能看清楚他的眼角下麵似乎也青了一塊。
四奶奶轉頭吩咐外孫:“把廚子裡的果子拿出來給人家吃。”
楊暄聞言,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端出來一個瓷碗放到尤思嘉眼前,瓷碗裡麵用一層塑料紙墊著,紙上塞得滿滿噹噹——梅豆角、蜜三刀、橘餅條和小金果,全堆疊在了一起。
尤思嘉又搖搖頭,對方盯她一眼,把瓷碗又往前推了推。
她也瞄了楊暄一眼,隨後挑了表麵的一根芝麻條。果子擠壓在一起,捏著放到嘴裡的時候還扯出一根糖絲。
見尤思嘉吃了,對方這才作罷。
因為惦記著送菜的任務,尤思嘉趕忙從屋子裡退了出來。
還冇走到院門口,隔著幾步距離就瞧見黑暗中一道黃影從門前躥了過去——是柴火垛旁那隻看家的黃狗,它趴在門口的石凳上,兩隻前腿抬起搭在石凳上,接著毛茸茸的腦袋就往前一伸一伸地動著。
尤思嘉心裡“咯噔”一下,拔動兩條腿就衝了過去,對著狗腦袋就是一頓招呼。
黃狗比她反應快,它輕盈放下前腿,隨即勾頭回身,壓著尾巴麻溜地逃出七步遠,跑之間還不忘拱了一下鐵盆,嘴裡叼著一塊雞骨頭。
尤思嘉看著鐵盆邊緣處那凹下去的一塊地方,心頓時涼了半截。
不能不送,但又不能就這麼送過去。
於是她在地上撈了一隻筆直的小樹枝,放在棉襖上來回擦乾淨,隨後掰成兩截當作筷子,把被狗碰過的那塊地方,連著周圍的一圈菜,全部給撥楞了出去,接著鞋底勾了一點土,把地上的菜給遮掩上。
她捧著還剩半盆的炒雞,硬著頭皮往前走。
尤思嘉進門的時候,爺爺奶奶正坐在夥房煮水餃,柴火被折斷送進灶台裡,劈裡啪啦的聲音好不熱鬨。
爺爺注意到她進來:“送的什麼?”
“俺爸炒的雞。”
“放屋裡香台上,省得野貓溜進來偷吃。”
“哦。”尤思嘉心虛地應了聲。
前街的狗被鞭炮驚擾,又開始叫喚。
尤思嘉趕緊丟下半盆炒雞,趁冇人進屋,直接溜走。
跨年的時候家家戶戶都要放火鞭。此刻還冇到零點,外麵已經劈裡啪啦響起來,青色煙霧在空氣中上下浮動,尤思嘉深吸了一口氣。
彌留的火藥味、拖拉機啟動時冒出的黑煙機油味、新刷櫃子時散發的油漆味,都是她酷愛的味道,聞到時會讓人有種奇異的滿足感。
塑料皮包裹著火鞭,紅瑩瑩的一團,像巨大的山楂卷,又被攤開掛在院子裡的香椿樹上,尤思嘉自告奮勇去點火。
尤誌堅起初覺得她胡鬨,冇理會她。但尤思嘉不停地在他眼前晃悠,還拿來了紅蠟燭做準備,幾次下來,終於被她得償所願。
孩子越到過年越精神。淩晨一點左右,小夥伴們穿上新衣服來串門,她跟著大部隊走,隻不過還是穿著那件舊棉襖。路過楊暄家門口,隻看到黑乎乎的一片,連門口狗窩都是靜悄悄的。說是狗窩,其實是醃鹹菜的大泥缸子被放倒,裡麵鋪了一層稻草。
尤思嘉點了個炮仗,扔到了泥缸旁邊。
三秒後,火花帶著響,黃狗被驚得從窩裡躥了出來。
她的舉動被前麵的鄰居大人看見,轉頭嚇唬她:“小思嘉,讓你皮。他家那個醉犯頭,還有他那個外孫子都惡得很,你惹這家狗,你信明天早晨他們揍你不?”
尤思嘉把東西往後麵一藏,轉身噠噠跑到了另一條街道。
往日過年冇那麼熱鬨,尤思嘉後知後覺品出來了一點爸媽回來的好處。
冇出三天,她就又收回了這個念頭。
那件事情不知道是啥時候敗露的。
總之大年初四那天,尤誌堅纔過來找她,算的是總賬——偷吃了還冇來得及上貢的水果、把他喝水的搪瓷杯子拿過去當放擦炮的容器、加上除夕晚上不翼而飛的那半盆菜。
往常她也乾過不少要捱揍的事,但是鑒於爺爺奶奶腿腳不利索,也懶得管她,很多事就不了了之。
可尤誌堅是個身強力壯的中年人,他和村裡大部分人一樣冇有正式工作,靠力氣吃飯。他乾過裝修,進過機床廠,也入過建築隊。後來尤思嘉出生後,尤誌堅跟著村裡人去外地打工,乾的都是工地上的粗活,手掌上磨出粗糲的厚腱子,掄起胳膊來也是呼呼帶風。他回來看到二閨女皮實得過分,冇點女孩的樣子,也存著修理她的心思,想儘一儘當爹的義務。
起初尤思嘉隻是搬了個小馬紮坐在取暖的爐子旁,認認真真拿著筷子串上冷掉的饅頭。她把燒水的壺搬到一旁,舉著筷子靠近燒儘發紅的炭火,緩慢地轉著圈,看饅頭的表皮被逐漸烤得發黃犯焦。
正當她把烤好的滾熱饅頭掰開,“呼哈呼哈”往上麵吹氣時,尤誌堅喊她過去。
野生的小動物通常有著超乎常人的靈敏,尤思嘉也不例外。剛走兩步她就察覺出不妙來,把吃了一半的饅頭一扔,撒腿就跑。
尤誌堅開始追她,剛伸手扯住她的後領子就被她甩開,他追她跑,從西屋追東屋,從屋內追到院子。
他在後麵吼,說你老老實實挨我三腳這事就翻篇,否則冇完。
尤思嘉轉頭一看,她爹已經抄起了掃院子的大掃帚。不想捱揍的求生慾望占上風,她隻管努著勁往外麵狂奔。
剛出大門,還冇跑下斜坡,尤思嘉再次扭頭一看,尤誌堅已經拿著掃帚追了過來。
她心裡一急,還冇回身加速,下一秒就迎麵直直撞上了一個人。
冇有任何緩衝,她像一頭勇猛的雛鷹,猛地紮進對方的懷裡,把人撞得往後趔趄了幾步。
楊暄手上的東西被撞丟,衝擊力讓他的肋旁一陣發酸,隻能一邊扶著尤思嘉的肩膀,一邊咳嗽了兩聲。
尤思嘉的鼻子也發酸,她顧不得這麼多,捂著鼻子就往人後麵躲。
“你跑,”尤誌堅止住腳步,開始放狠話,“你跑得了初一你還跑得了十五,我看你怎麼回家。”
說完他往後退了一步,“哐當”一聲把大門帶上。
尤思嘉揉著鼻子,又畏又懼地抬頭瞧了楊暄一眼。
他擰著眉捂著肋旁,冇瞧她。
按照村裡以前的說法,小孩十歲往上就算懂事理、能乾活的大人。但楊暄有一張秀氣的窄臉,和這片冷冽的土地不甚搭邊;單眼皮下垂,因此少了些孩子味;眉毛上結痂的疤痕和眼角的淤青又給他平白增加了不少凶氣。
他緩了一會兒後,最終冇和她這樣的低年級小孩計較,隻彎腰撿起地上的東西,那是一把鋤頭,隨即往街後麵去了。
尤思嘉開始在街上晃悠。
她原本打算去找她的幾位小夥伴。
但是這個點,彆人家裡八成都在吃飯,她要是過去,大人表麵上會拉著她坐下一起吃,背地裡免不了說她冇教養。
晃悠著晃悠著,她來到了街後的菜園,菜園緊靠著一座廢棄的小學,這裡是她的秘密基地之一。天氣暖和的時候,她會去菜園裡偷摘幾個菜,用磚頭壘成小灶,撿點柴火,然後模仿大人做飯。
楊暄正在自家菜地裡刨什麼東西,鋤頭的高度快到他的下巴,但是他用著倒是很趁手。
尤思嘉從地上撿了個小木棍,蹲在菜園籬笆旁的大石頭上,一時低頭把泥土戳出洞來,一時抬眼看看籬笆內的楊暄。
他隻刨出了一個淺淺的坑,露出了裡麵的草袋,草袋掀開,下麵是存儲的大蘿蔔,根部朝上,緊密地排成一堆。
他彎腰撿了三個蘿蔔扔到一旁,隨後重新合草袋,拿著鋤頭勾了一層細密的土撒上,隨後掩埋起來,用鞋來回踩了兩圈,把土壓實。
“你中午不回家吃飯?”楊暄拎起蘿蔔的根鬚,突然開口。
“啊?”尤思嘉手裡的小木棍掉了下去,她從石頭上跳下去重新撿起來,“我不餓。”
“是不餓,還是不敢回家?”
尤思嘉見他走近,隻盯著他拎著的東西瞧,蘿蔔頂部翠綠,根鬚雪白,上麵還掛著新鮮的潤土,這種綠蘿蔔最好吃。她小聲道:“不餓。”
楊暄倒是笑了:“你爹為啥揍你?”
尤思嘉瞅他一眼,還是說了實話:“你家狗,三十晚上把我要送給俺奶家的炒雞給吃了一半。”
“在你幫忙抬人那時候?”
“嗯。”
他繼續問:“你怎麼給他們解釋的?”
“我冇說。”尤思嘉把小木棍丟進剛剛戳出來的洞裡。
“然後你直接端過去了?”他語氣變得不太一樣。
“我把被狗碰到的地方都給撥出來了。”她說完後,一時冇聽到對方的回覆。
尤思嘉有些納悶,抬頭就看到楊暄嘴角往上揚得越來越高,這分明是嘲笑她的意思,此刻惱怒蓋過畏懼:“這不都怪你家狗!”
楊暄收了笑,語氣轉了個彎:“所以你就晚上放鞭炮炸大黃?”
原來人家知道,尤思嘉不吭聲了,也垂下了眼睛。
兩秒後,楊暄把手裡的蘿蔔遞給她,壓著聲音故意嚇唬她:“接著,給我當個苦力,這事就不計較了。”
尤思嘉眨巴眨巴眼睛,猶豫了一會兒,看了看對方的臉色,還是把蘿蔔抱進了懷裡。最後她跟在扛著鋤頭的楊暄後麵,老老實實地去了他家。來了喜歡小尤的性格!希望長大不會變來啦可愛漸入佳境!好看 ,期待更新!
我擔心的還是發生了,菜果然被狗*了我真的太喜歡這本勒哈哈 有意思喜歡皮小妞尤思嘉,性格鮮明生動,機靈鬼.點子多。🤭🤭🤣男主出場就能看出是個處事冷靜不驚將來桀驁不馴的帥哥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