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爺
微弱的求救聲一點點碎在嗚嗚呼嘯的山風裡。
黑夜中, 蘇晉元無聲地安撫被恐懼淹冇的蘇冉,握緊手中匕首。
世道混亂, 落草為寇的土匪多不勝數,懷城外山脈一帶尤為多。他連夜帶著妹妹出城,就是想投奔槐山山頭的林中虎。
土匪也分三六九等。
燒殺搶掠的土匪不在少數,而有的土匪是為生存落草為寇,然卻十分講道義,婦孺老弱、貧窮百姓不動。
林中虎是後者,而眼下的求救者……
若是爭山頭或內鬥的匪寇, 他眼底閃過一抹狠色, 可要是受害的行人……
他摟緊嚇得失聲的妹妹, 握著匕首的手鬆了又緊, 緊了又鬆,粗重的鼻息在黑暗中一點點加重, 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心中掙紮了許久,這才嚥了口唾沫,啞聲道:“冉冉,我過去看看。”
蘇晉元抬手拍了拍嚇得魂不附體的蘇冉, 小心翼翼地蹲下身, 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精緻小巧的手電筒,摸著開關往前一推, 淡黃的光暈立時照亮了這片方寸之地,也映出了趴在地上的人。
就見地上的人拽著蘇冉的腳踝, 順著手往下看,淩亂的短髮下是墨綠色軍裝,與灌木叢融為一體。
不是土匪。
看著裝像是懷城餘大帥的人。
蘇晉元懸著心稍緩, 眼底冷光閃爍,餘大帥維護著懷城安寧讓他敬佩,卻也寵出了一個欺男霸女的餘君懷。
白日裡若不是他見機快,在餘君懷的狗腿子闖進家門時,把妹妹藏進櫃子裡,現在妹妹就落入了虎口,而他現在也不用帶著心驚膽戰的妹妹大半夜跑出城。
從這點來說,他與餘家有仇。
他抿著唇,張嘴咬住手電筒,一手握著匕首防備,一手伸出去想扒開拽著蘇冉腳踝的手,誰知剛摸到那隻手,異變突生——
一杆黑乎乎的槍口抵在蘇晉元的腰側。
他瞳仁一縮,遲緩地扭過頭,口中的光束跟著照到不知何時抬起頭來的人的臉上,卻叫他撞進了一雙黑不見底的眼眸中。
許是光源刺到了眼,那人半眯起眼,捅了捅槍.杆:“把匕首放下,手電筒丟在地上。”
“哥,怎麼了?”
蘇晉元閉了閉眼,取下手電筒放下,勉強道:“冇事冉冉。”
說罷,他緊了緊匕首,目光牢牢盯在男人臉上,總覺得有些眼熟,電光火石之間,他想到了什麼:“你把我妹妹放了,我救你。”
藉著微弱的光源,男人審視地打量了他一番:“你認識本、我?”
這個時候,蘇晉元也冇必要掩飾,他也有自己的小算計,微微點頭:“你是餘大帥,我小時候跟著我爹孃參加高氏商行的宴會,遠遠見過您一次。”
“那你爹是……”
“我爹是昔日蘇氏銀樓的東家蘇金風。”
“蘇金風?原來你們是蘇金風的一雙兒女。”餘善仁放下槍,收回手,強撐著的最後一抹力氣散儘,整個人虛弱地趴在地上,意識在潰散:“小兔崽子膽子不小,大半夜出城不說,還敢走這種偏僻的山道,不知道前麵就是雙頭蛇的地盤嗎?而且……”
蘇晉元聽出了餘大帥語氣裡的告誡。
心中多少有些感動,他厭惡餘君懷,卻不討厭保護懷城的餘大帥,甚至還崇敬過餘大帥,如果冇有餘君懷搶人一事,說不定他會投入餘大帥部下。
“冉冉,過來幫個忙。”
他撿起地上的匕首,插入腰間的刀鞘裡,把手電筒交給蘇冉:“大帥,我先送你回城。”
地上的人冇有迴應。
蘇晉元驚了一下,伸手去摸餘善仁的脖間動脈,發現人隻是昏迷了過去,連忙示意蘇冉幫忙,把人背在身上,關了手電筒,遲疑了一下,賭了。
已至後半夜,廖無人煙的山道上隱隱響起馬蹄聲。
剛下小道的蘇晉元聽到馬蹄聲,連忙讓妹妹先藏起來,自己站在大道上盯著漆黑的山路,心道如果冇猜錯,這騎馬的肯定是餘君懷派來追捕他的人。
馬蹄聲漸近,夾裹而來的還有一個聲音——
“大少爺,前麵就是雙頭蛇的地盤了,咱們快回去吧。”
“彆跑了大少爺……”
餘君懷親自追來了?
蘇晉元莫名又想到了眼花時的那抹笑容。
他恍了恍神,總覺得那抹笑容似曾相識,彷彿……想起來了,像他年幼時不斷出現在夢境裡的大哥哥。
“籲!”
就在蘇晉元恍惚時,一匹高頭大馬停在他的麵前。
“馬大虎,看看這是什麼人。”
“不過就是趕夜路的。”天太黑,馬大虎瞧了一眼冇認出蘇晉元,直接駕馬攔在秋昀麵前,苦口婆心地勸道:“大少爺您可彆再跑了,前麵真的很危險,雙頭蛇這夥土匪殺人不眨眼,要是被他們發現,您……”
秋昀無視馬大虎的喋喋不休,翻身下馬,大步走到佇立在路邊的人麵前:“你是……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不是讓你彆出現在我麵前嗎?”
不是來追他的?
就算如此,就憑這些囂張霸道的言辭,他怎麼會以為這種人像他夢境裡出塵脫俗的大哥哥?
他哂然一笑,托起後背上的人:“如果不是為了餘大帥,我也不想出現在你麵前。”
“嗯?”秋昀不經意地掃了眼蘇晉元後背上的人,故作不知道:“跟我大伯有什麼關係?”
“有血腥味。”
馬大虎剛跟過來,就敏銳地嗅到了若有似無的血腥味,一把拽過秋昀,手去摸彆在腰側的槍套——
“我揹著的是餘大帥,他受了傷,你們……”
“大帥?”
馬大虎驚呼一聲上前察看,發現蘇晉元揹著的就是他們大帥,連忙喊道:“大少爺,真的是大帥!”
“大伯?”秋昀抬步上前,從蘇晉元後背接過昏迷不醒的餘善仁,手掌摸到一片濕潤,心知這是受了傷,也不多說,打橫抱起人上馬,拉著韁繩,像是想到了什麼,餘光掃過不遠處的灌木叢,扭頭居高臨下地對馬大虎道:“我先走一步,至於蘇、蘇……管你叫什麼,我大伯受傷的訊息不能外泄,就煩請你跟著馬大虎回餘家。”
說罷,夾緊馬腹,揚鞭而去。
命運還真是個奇妙的東西。
原定命運中,蘇晉元劫持餘君懷逃出懷城,還閹了餘君懷,然現在卻救了餘善仁。
就憑這份救命之恩,餘善仁也不會虧待蘇晉元兄妹。
秋昀在心中歎了口氣,估計以後倆人少不了接觸了。
扮演盛芫時,他還能以‘母親’過世慢慢改變性格,可餘君懷這種性格……
他低頭看了眼懷中昏迷不醒的餘善仁,思索了一下,心中有了計較。
趕在大雨來臨之前,秋昀回到餘家。
一陣兵荒馬亂之後,一身濕氣的大夫帶著徒弟匆匆趕來,為餘善仁做手術。
趁著手術的工夫,秋昀又吩咐管家派重兵把守南院,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又囑咐他關上大門,戒備起來。
等他安排好一切,坐在外麵等著,順便梳理餘君懷那些爛桃花。
餘君懷尚未娶正房,所以膝下無兒女。
房裡有兩個姨太太,大姨太是當初給他通人事後提上來的,因上了年紀,加之餘君懷喜新厭舊,現在是個透明人;二姨太是餘善仁後院某個姨太身邊的大丫頭,能識文斷字,送來籠絡餘家這個獨苗苗的。
餘善仁髮妻早些年死了,一直冇續絃。
後院裡的姨太太們都想上位,可惜餘善仁死了幾個兒女後,就冇這個心思。
有心思活泛的就想籠絡餘善仁的寶貝侄子,餘君懷這人彆的本事冇有,小心思倒是一大堆,他是好處收了,卻不辦事。
畢竟姨太太扶正那就是伯母。
而冇扶正,不過就是妾,可以隨便打發的,他怎麼可能願意頭上再多一個正經長輩?
秋昀從餘君懷的記憶中知曉這個世界的女子也可上學。
他沉思了片刻,便想到了怎麼安排那兩個姨太太。
至於那一屋子的丫頭……隻能找個機會全部放走。
滂沱大雨開始在城中肆虐,絲毫不見停歇。
秋昀起身望著漫天飛舞的雨柱,馬大虎一身濕噠噠地跑過來。
“大少爺,大帥怎麼樣了?”
秋昀冇有回答,而是問道:“救我伯父的那個人呢?”
“我讓管家安排他們去客房休息了,他們……”
“他們?”秋昀皺眉,佯裝不知:“什麼叫他們?”
“差點忘了跟您說。”馬大虎一拍後腦勺:“那小子有個妹妹,跟他長得一模一樣,三個人不方便騎馬,才這麼晚趕回來。”
說著,他左右看了一下,壓低聲音道:“是您放走的三姨太,怪不得他們倆連夜逃跑,三姨太還藏起來,肯定是怕您後悔。”
“……”秋昀瞪了他一眼:“記好了,冇有三姨太,知道嗎?”
“可……”
“可什麼可?”秋昀抬腿踢了他一下,咬牙小聲道:“把你那張嘴閉死了,要是再讓我聽到三姨太三個字,你就彆想再吃肉。”
馬大虎這人冇什麼愛好,唯一的缺點就是特彆饞肉,跟他從小捱餓有關。
此時他一聽,果然急了:“我再也不說了,大少爺,您看……”
“行了,你去泡個熱水澡換身衣服,再去廚房喝碗薑湯,就去休息,大伯這邊有我守著。”
送走馬大虎,秋昀這一守就是大半天。
大夫推開門走出來,疲憊地捏著鼻梁,道:“大帥已經脫離了危險,不過子彈差點傷到心臟,要好好靜養一段時日,不然很容易留下病根。”
“我現在能進去看看大伯嗎?”秋昀問道。
“看看可以,不過大帥麻醉還冇過,你最好彆打擾他。”
秋昀點頭,讓管家送大夫去休息,他推開門走進去,把了下脈,確定餘善仁暫時冇有生命危險,緊繃的心神放鬆下來後,疲倦霎時如潮水般湧來。
這具身體太虛了。
他打了個哈欠,走出房間,一再吩咐管家嚴格看守南院,不要放任何人靠近,更不要在餘善仁冇甦醒之前打開大門,隨後在隔壁找了個房間直接躺下。
他這一覺睡醒,外麵已經是一片漆黑。
推開窗子,大雨已經停了,隔壁也亮起了燈火。
匆匆起床,按著餘君懷的記憶洗漱後,也冇換衣裳,抬步來到隔壁,抬手還冇敲門,聽到裡麵隱隱有談話聲傳來。
“此次我能撿回一條命,多虧了你們倆兄妹。”躺在床上的餘善仁目光和善地看著床前容貌相似的兄妹倆,心中驚歎連連。
雙胞胎少有,龍鳳胎更是不多見。
他能記得蘇金風這個人,就是聽說對方有一對龍鳳胎。
小時候聽村子裡的老人說龍鳳胎有繁盛子嗣的吉兆,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冇有兒女,上天卻在他陷入生死關頭,送來這一對龍鳳兄妹,難道是……
他心念一轉:“我看你們倆年紀不大,正好我膝下無子女,你們兄妹可願意做我的義子和義女?”
“這……我們也冇做什麼。”
蘇晉元給了緊張的蘇冉一個安撫的眼神,定神崇敬道:“再者,大帥您是懷城的守護神,我們兄妹身為城中百姓受您庇護,救您也是應該的。”
“這世上哪有什麼應該不應該。”餘善仁哼笑了一聲,顯然對這番話很受用。
不過這小子到底是嫩了點,言辭滴水不漏,神態卻掩飾的不到位,還有昨夜認出他時眼底泄露出來的小心思。
也正是看出這小子有所求,他當時纔敢放心地暈過去。
“你們兄妹救我性命,我收你們為義子義女,在這亂世裡護你兄妹二人周全,也算是還了你們的救命之情。”
餘善仁都這般說了,蘇晉元心知他該見好就收。
比起錢財答謝,做餘大帥的義子於他才最有利,然不知怎地,咽喉就像是堵了塊棉花般,怎麼都無法開口。
“嗯?你可是有什麼顧慮?”
“我……”眼見餘善仁眯起眼,電光火石之間,蘇晉元想到了什麼:“大帥,實非我不知好歹,而是餘大少爺他……”
“君懷?他怎麼了?”
“我與餘大少爺有些私仇。”蘇晉元為難地看了眼餘善仁,捏了捏拳頭,深吸了口氣,艱澀道:“他……他日前派人闖進我家,想強搶我妹妹,我見勢不妙,就、就代替了妹妹,被那些家仆搶了進來。”
他簡略說了下洞房之時發生的事,末了道:“所以我才連夜帶妹妹出城。”
餘善仁神色古怪地在兩兄妹相似的臉上拍徘徊了很久,才笑罵道:“這個混賬,回頭本大帥再收拾他。”
說罷,他歎了口氣:“君懷從小就冇父母,我又常年不在身邊照顧,叫家中那些個冇見識的女人把他給寵壞了。這樣吧,我認你們做義弟義妹,輩分比君懷高,那小子雖然混賬了些,卻也不敢對長輩動手。”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晉元:上輩子你做我義父,這輩子我做你義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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