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的低氣壓，在蕭徹獨自踏入攬月軒又獨自走出後，悄然發生了轉變。那份縈繞多日的、屬於個人情緒的煩躁與滯悶，如同被一場冷雨滌盪，沉澱下來，轉化為一種更為冷硬、更為專注的帝王意誌。
高德勝最先察覺到這種變化。陛下不再輕易因瑣事動怒，批閱奏章時眼神更加銳利深邃，下達指令時語氣更加果決無情。他不再是那個因後宮妃嬪忤逆而心緒不寧的男人，而是重新變回了那個執掌乾坤、生殺予奪的天下之主。
而這位君主的目光，已然精準地鎖定了目標——林氏一族。
“影十三。”夜深人靜，燭火搖曳的養心殿內，蕭徹對著空無一人的禦座之下，淡淡開口。
話音甫落，一道幾乎與殿內陰影融為一體的模糊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禦階之下。來人全身籠罩在玄色勁裝之中，連麵部都戴著特製的麵具，隻露出一雙毫無感情、如同古井寒潭般的眼睛。他便是直屬於皇帝、令人聞風喪膽的影衛統領之一，代號“影十三”。
“陛下。”影十三的聲音嘶啞低沉，彷彿很久未曾開口，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蕭徹冇有看他，目光落在攤開在龍案上的一份名單，上麵羅列著與林尚書往來密切的官員、商賈以及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
“朕給你三天時間。”蕭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珠砸落在金磚地上，“將‘妖妃禍國’謠言一事，給朕徹查清楚。所有參與散佈、推波助瀾者，無論官職高低，背景如何，朕要看到確鑿的證據，聽到他們親口的供詞。尤其是林文正（林尚書）……”
他頓了頓，指尖在“林文正”三個字上重重一點，眸中寒光乍現：“朕要知道，他在這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是他授意，是他默許，還是他……根本就是主謀！”
“屬下遵命。”影十三冇有任何多餘的反應，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隻是簡潔地領命。
“記住，”蕭徹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影十三身上，“朕要的是鐵證。人證、物證、資金往來、聯絡渠道……所有鏈條，必須清晰完整，經得起任何推敲。必要時，可用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四個字，輕描淡寫，卻蘊含著無儘的血腥與殘酷。影衛行事，本就在律法與道德之外，他們是大雍陰影中最鋒利也最不見光的一把刀。
“是。”影十三依舊毫無波瀾。
“去吧。”蕭徹揮了揮手。
影十三的身影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陰影，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養心殿內恢複了寂靜，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蕭徹靠回龍椅，閉上雙眼，指節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扶手。他在等待，也在佈局。影衛出手，從不空回。他需要的，不僅僅是為沈清弦洗刷汙名，更是要藉此機會，將盤踞朝堂多年、結黨營私、甚至可能觸及他底線（勾結敵國）的林氏一族，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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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衛的效率，高得驚人。
他們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整個京城，乃至輻射到周邊州縣。
那個曾被趙王妃查到的、指使說書人的中間人，在一個深夜於賭場輸得精光，被“熱心人”帶去僻靜巷子“醒酒”後，便徹底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而他消失前，留下了一份畫押的詳細口供，以及指認上線（林府一名外圍管事）的證詞。
那個收了銀子編造酸詩的落魄書生，則在一日清晨被人發現昏倒在自己破舊的出租屋內，身旁放著一封字跡潦草的懺悔書，詳細描述瞭如何被“林府清客”找到、如何交易、對方有何特征，甚至還包括了對方不慎掉落的一枚帶有林家暗記的玉佩拓印圖樣。
而與林家來往密切的幾位官員，則陷入了不同程度的“麻煩”之中。吏部侍郎張啟明那位最得寵的外室，突然捲了他大量錢財與情夫私奔，還“恰好”留下了一些記錄著異常資金往來和密會時間的書信；另一位禦史台的官員，則被爆出早年科場舞弊的舊案，人證物證“巧合”地出現在了他政敵的案頭；更有幾位與林家關係緊密的商賈，名下店鋪接連遭到不明勢力的打壓和盤查，賬目上的問題被一一揪出……
這些事件，單獨看來，或許是意外，或許是巧合，或許是官場傾軋。但當它們在同一時間段內密集爆發，並且最終線索都隱隱指向林家時，其背後的意味，便不言而喻了。
朝堂之上，暗流湧動。敏感的大臣們已經嗅到了風雨欲來的氣息，往日與林家走得近的，開始人人自危，刻意疏遠；而一些原本就與林氏政見不合或有舊怨的，則開始暗中活躍，蒐集更多證據，準備落井下石。
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兩三日之內。快得讓林家甚至來不及反應，來不及掩蓋，更來不及斷尾求生。
影十三的身影，再次於深夜出現在養心殿。
這一次，他帶來了更具體、也更致命的東西。
“陛下，”影十三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但呈上的卷宗卻厚重了許多，“謠言一事，已基本查明。源頭確係林昭儀（林婉兒）因嫉生恨，通過其母族表親及府中清客，勾結市井無賴、落魄文人以及部分被其家族掌控的官員，蓄意散播，旨在汙衊貴妃娘娘，動搖聖聽，其心可誅。”
蕭徹麵無表情地翻看著卷宗，上麵記錄著詳細的人證口供、物證圖片、資金流向圖，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此外，”影十三繼續稟報，聲音低沉了幾分，“在追查林家資金往來及人員聯絡時，發現多條異常線索，指向北方。經覈查，林文正之幼子林宏，近年來多次以經商為名前往北境，與狄戎部落首領麾下的一名重要將領過往甚密，有暗中交易鐵器、鹽引之嫌。目前雖無直接通敵證據，但其所為，已嚴重觸犯律法，且有資敵之實。”
影十三又呈上另一份薄一些，卻更加致命的密報：“這是從林府一名核心賬房先生處‘取得’的私賬副本部分內容，記錄了數筆無法說明來源的钜額資金流入，時間點與邊境幾起軍械‘損耗’案高度吻合。同時，賬目顯示，林文正多年來利用職權，結黨營私，賣官鬻爵，貪墨數額……巨大。”
蕭徹看著那賬目上觸目驚心的數字，以及其中隱隱勾勒出的、一張幾乎籠罩了小半個吏部和一些地方要職的關係網，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
好一個林文正！好一個“清流”領袖！結黨營私，貪腐軍餉，甚至可能暗通敵國！其罪，當誅九族！
他之前並非全然不知林家的一些不法勾當，隻是礙於其樹大根深，黨羽眾多，牽一髮而動全身，一直引而不發。如今，林家竟敢將手伸向後宮，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對付他……在意的人（這個認知讓他眼神微暗），正好給了他一個徹底清算的絕佳藉口！
新仇舊恨，可以一併清算了。
“所有證據，封存妥當。涉案人員，嚴密監控，無朕手諭，不得妄動，亦不得走漏風聲。”蕭徹合上卷宗，聲音冷冽，“傳朕口諭，命沈擎宇加強宮禁與京城防務，冇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調動一兵一卒。命京兆尹、刑部、大理寺主要官員，明日卯時，於禦書房候旨。”
“是！”影十三領命，再次無聲退下。
蕭徹獨自坐在龍椅上，殿內燭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在冰冷的金磚地上，充滿了孤寂與威嚴。
他掌握了足以將林家置於死地的證據。隻需明日一早，他便可以雷霆之勢，清洗朝堂，將這顆毒瘤徹底剜除。
這不僅僅是為了給沈清弦一個交代，更是為了穩固他的江山，肅清吏治。
然而，在做出最終決斷的前一刻，他的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再次浮現出那張帶著淚痕、倔強質問他的臉。
她現在在做什麼？是否還在因為他的禁足而怨懟？還是……依舊那般“冇心冇肺”地彈著她的古怪曲子，種著她的辣椒苗？
想到她可能有的種種反應，蕭徹緊繃的唇角，幾不可察地軟化了一瞬。
或許……在處置完林家之後，他該去長春宮看看了。
這場持續了數日的冷戰，是時候該結束了。
隻是，該以何種方式？
帝王的目光重新變得幽深難測，但那份因掌握了絕對主動權而帶來的從容，卻讓他對接下來的“見麵”，隱隱生出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