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孕期進入最後階段,沈清弦的身體越發沉重,行動也更多受限,但她的精神卻格外活躍。或許是即將為人母的喜悅,也或許是受到舉國上下熱烈祝福的感染,她開始興致勃勃地實踐起她記憶中關於“胎教”的種種理念,當然,是帶有她沈清弦個人特色的、融合了古今中外的“趣味胎教”。
這日午後,陽光透過琉璃窗,在鋪著厚厚絨毯的暖閣內灑下一地碎金。沈清弦半靠在特製的、帶有多角度軟墊的貴妃榻上,腹部高高隆起,像一座柔和的小山。蕭徹處理完上午的緊急政務,特意抽空過來陪她。
隻見沈清弦手中拿著一本裝幀精美的詩集,正用舒緩而清晰的語調,念著前朝某位山水詩人的名篇:“……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
她的聲音本就清越,此刻刻意放柔放緩,如同山澗清泉潺潺流淌,帶著一種寧靜人心的魔力。唸完一首,她還會停頓片刻,輕輕撫摸腹部,彷彿在與裡麵的小傢夥們交流感受。
蕭徹看得有趣,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她身側的錦墩上坐下,含笑看著她。
沈清弦唸完幾首意境悠遠的山水詩,忽然合上詩集,眨眨眼,對蕭徹道:“陛下,總是念這些寧靜致遠的詩,萬一孩兒們將來性子太淡泊了可不好。得來點活潑的。”
說罷,她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卷民間流行的話本子,封麵上寫著《俠女風三娘大破青龍寨》。蕭徹瞥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沈清弦卻已聲情並茂地開唸了:“卻說那風三娘,一身紅衣似火,手持三尺青鋒,立於青龍寨聚義廳前,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嬌叱一聲:‘呔!爾等蟊賊,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還不速速將人交出,姑奶奶或可饒你們狗命!’……”
她念得抑揚頓挫,將女俠的英氣、賊人的猥瑣、打鬥的激烈描繪得活靈活現,時而提高聲調,時而壓低嗓音,一人分飾多角,忙得不亦樂乎。唸到精彩處,她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起來。
蕭徹起初有些無奈,覺得這話本子過於市井俗氣,但看著她笑得開懷,眉眼生動,比陽光還要明媚,那點無奈便化作了縱容的笑意。他注意到,當她唸到激烈處,她腹部的起伏似乎也明顯了些,彷彿裡麵的小傢夥們也在跟著劇情“激動”。
“好好好,念這個好,將來咱們的孩兒,定如他們母後一般,文武雙全,嫉惡如仇。”蕭徹笑著給她遞上一杯溫熱的蜂蜜水,“歇歇,喝口水,彆累著了。”
沈清弦接過水喝了幾口,眼珠一轉,又道:“光聽故事也不行,還得聽聽音樂,陶冶情操。”她示意侍立一旁的添香,“去把我那架‘蕉葉’琴取來。”
很快,一床造型雅緻、琴麵光滑如鏡的古琴被安置在榻前的小幾上。沈清弦調整了一下坐姿,屏息凝神,素手輕抬,落在琴絃上。
琮琮琴音流淌而出,起初是《高山流水》的片段,清越空靈,意境高遠。蕭徹微微頷首,這纔是正經的胎教嘛。
然而,彈了不到一盞茶功夫,沈清弦的指法忽然一變,琴音陡然輕快活潑起來,節奏鮮明,帶著一種奇異的、與古琴原有韻味截然不同的跳躍感。
蕭徹一愣,這曲子……他從未聽過。不是大雍任何已知的琴曲,甚至不似周邊番邦的音樂。
隻見沈清弦一邊彈,一邊竟隨著節奏,輕輕哼唱起來:“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她的哼唱輕柔婉轉,帶著一種孩童般的純真與淡淡的思念,與那改編過的、簡單而優美的琴音完美融合,竟有一種動人心絃的溫暖與美好。
蕭徹怔住了,忘記了質疑這曲調的“不合規矩”,完全被這從未聽過的旋律和妻子溫柔哼唱的模樣吸引。他看著她在陽光下微微晃動的睫毛,看著她專注於琴絃和腹部的柔和側臉,聽著那奇異卻悅耳的調子,心中一片柔軟。
這……大概又是她那個世界的歌謠吧。雖然古怪,卻……莫名好聽。
一曲哼完,餘音嫋嫋。沈清弦停下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蕭徹:“咳,這是……臣妾小時候聽過的童謠,胡亂改來彈的,陛下覺得……如何?”
蕭徹回過神來,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他伸手握住她放在琴絃上的手,道:“甚好。朕從未聽過如此……清新動人的調子。我們的孩兒,定會喜歡。”
他頓了頓,略帶促狹地問:“皇後那裡,還有多少這般‘稀奇古怪’卻又好聽的童謠?”
沈清弦抿唇一笑,眼中閃過狡黠:“那可多了。有講小星星的,有講小兔子的,還有講……嗯,兩隻老虎的。”她想起那首旋律簡單魔性的兒歌,差點笑出聲。
“那日後便多彈唱給朕和孩兒們聽。”蕭徹從善如流,他現在對皇後那些“異世”的印記,早已全盤接受,甚至覺得是獨一無二的珍寶。
於是,長春宮的午後,常常飄蕩起各種畫風迥異的“胎教”內容。有時是莊嚴肅穆的祭天雅樂,有時是悠揚的古琴名曲,有時是市井有趣的話本故事,有時則是皇後即興改編、帶著現代風格的輕柔歌謠。蕭徹從最初的驚訝、無奈,到後來的習慣、欣賞,甚至偶爾也會跟著那簡單的旋律,笨拙地哼上兩句。
沈清弦還嘗試著“對話式”胎教。她會對著肚子,用聊天的語氣說:“寶寶們,今天天氣很好哦,你們父皇又處理了好多國家大事,很厲害對不對?”“你們要乖乖的,不要總踢母後的胃,等你們出來,母後帶你們吃好吃的。”“聽說你們的外祖父(沈重)又打了勝仗,給你們掙了好多嫁妝……呃,聘禮?”
每當這時,腹中的孩子似乎真的能聽懂,往往會給予迴應——或輕輕頂一下,或連環踢幾腳,引得沈清弦又是驚呼又是笑。
蕭徹有時也會參與進來,他會將耳朵貼在她腹上,認真傾聽,然後一本正經地“轉達”:“嗯,左邊這個說他想早點出來看看父皇的江山。右邊這個說……她有點餓了?”
沈清弦被他那嚴肅的胡說八道逗得前仰後合。
這些充滿趣味和溫情的胎教時光,不僅讓沈清弦的孕期生活豐富多彩,也極大地緩解了孕晚期的不適和緊張情緒。更重要的是,它讓這對即將迎來新生命的帝後,在共同的期待和互動中,感情越發深厚親密。
未來的小皇子或小公主們或許不知道,他們在母腹中聆聽到的第一首樂曲,可能是跨越時空的溫柔童謠;聽到的第一個故事,可能是快意恩仇的俠女傳奇。而這,正是他們那位來自異世的母後,所能給予的、最獨特的愛與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