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那帶著不確定、卻又精準命中核心細節的回答，如同一盆冰水，悄無聲息地澆在了沈清弦的心頭。她麵上不動聲色，依舊維持著雍容的笑意，甚至還讚許地點了點頭：“柳姑娘能想起這些，已是難得了。看來靜心將養，假以時日，必能恢複如初。”
然而，她的心底卻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完美！
太完美了！
這種介於“記得”與“記不清”之間的模糊狀態，恰恰是最符合“失憶者”人設，也最能取信於人的回答！既展現了與過去的關聯，又避免了因記憶過於清晰而可能帶來的懷疑。尤其是對蕭徹當時“不服氣”神情的補充，更是神來之筆，將一個青梅竹馬、觀察入微的舊時玩伴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這絕不是一個倉促製造的贗品能做到的。其背後的勢力，顯然對真正的柳如煙和蕭徹的過去瞭如指掌，做足了功課，甚至可能……竊取或模擬了原主的記憶碎片！
沈清弦不甘心，她決定再試一次，問一個更刁鑽、更私密，甚至可能帶著些許少女情懷的問題。她端起茶杯，藉著飲茶的動作掩飾眸中的銳光，語氣依舊溫和：
“說起來，本宮還聽聞過一樁趣事。說是陛下年少時性子倔強，有一次與先帝爭執，被罰在奉先殿外思過，恰逢暴雨。據說……當時有人偷偷給他送過一把傘？也不知是哪個心善的宮人？柳姑娘那時常在宮中走動，可曾聽聞過此事？或者……有冇有什麼印象？”
這個問題，更加凶險。它直接指向了蕭徹心中關於柳如煙的一個極其重要的“恩情”節點——當年那場雨夜，偷偷送傘的人，正是柳如煙！這是奠定他們之間“恩情”基礎的關鍵事件之一。
但同時，這也是一個少女隱秘的心事。一個真正的、性情溫婉怯懦的大家閨秀，在那種情況下偷偷給受罰的皇子送傘，內心必然是緊張、羞澀又充滿擔憂的。這種複雜微妙的情緒，贗品能否完美複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柳如煙身上。
柳如煙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一抹極其自然的、混合著追憶、羞澀與一絲後怕的紅暈。她下意識地低下頭，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明顯的窘迫：
“娘娘……娘娘怎地問起這個……那……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民女……民女記不太清了……好像……好像是有那麼一個雨夜，很大很大的雨……民女……民女隻是……隻是剛好路過，見……見陛下渾身都濕透了，心裡……心裡不忍，就……就……”
她的話語斷斷續續，充滿了少女的羞赧，彷彿極不願意提起這樁彰顯自己“恩情”的舊事，那欲語還休、麵泛紅霞的模樣，將一個暗藏心事、善良又膽小的少女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任誰看了，都會相信，她就是當年那個偷偷送傘的、內心純善的柳如煙！
甚至，她這番表現，比直接承認更顯得真實可信！因為她“不居功”，她“羞澀”，這完全符合她一貫的人設！
沈清弦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又對了。
連那種細微的、屬於懷春少女的羞澀和窘迫，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這個贗品，不僅擁有完美的記憶數據庫，更擁有著極其高超的、對人類情感的模擬和表演能力！
兩次試探，皆無功而返。對方就像一塊毫無縫隙的完美玉石，任憑她如何敲擊，都找不到一絲裂紋。
席間的宗室女眷和太妃們，看向柳如煙的目光中，不禁又多了幾分同情和認可。看來，這位柳小姐，確實是真金不怕火煉，皇後孃娘這般“考校”，她都應對得如此得體又真實，實在是惹人憐愛。
而沈清弦，雖然麵上依舊帶著得體的微笑，心中卻已是一片冰封。她知道，常規的“記憶測試”恐怕難以撼動對方分毫。這個對手，遠比她想象的還要難纏。
她必須另辟蹊徑。
宴會在一片看似和諧、實則暗流湧動的氣氛中繼續進行。沈清弦不再刻意試探，彷彿真的隻是閒話家常。柳如煙也恢複了那副安靜怯懦的模樣。
然而，就在宴會接近尾聲，宮人們開始撤換餐具，奉上漱口清茶和淨手的銅盆時，異變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