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嘔出的那口漆黑毒血,如同潑墨般濺落在明黃色的錦被上,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她的身體在蕭徹懷中劇烈地顫抖了一陣,隨後那抹不正常的潮紅迅速褪去,臉色重新變得蒼白,但不再是之前那種死氣沉沉的青灰,而是透出了一絲微弱的、屬於活人的生氣。她急促地喘息了幾下,雖然依舊昏迷不醒,但眉宇間那緊鎖的痛苦似乎舒緩了些許。
“毒血逼出了一部分,心脈暫時穩住了。”楚輕鴻上前再次搭脈,仔細探查後,沉聲稟報,他清澈的眼眸中也難以抑製地掠過一絲如釋重負,“‘九死還魂草’的藥效已經開始發揮作用,護住了娘娘心脈本源,延緩了毒素侵蝕。但……”
這個“但”字,讓蕭徹剛剛稍緩的心再次猛地提起。他小心翼翼地將沈清弦重新平放好,為她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與他方纔在麟德殿殺伐決斷的模樣判若兩人。
“但是什麼?”蕭徹轉身,目光如炬,緊緊盯著楚輕鴻,“還需要什麼?無論何物,朕必為你取來!”
楚輕鴻迎著他迫人的目光,緩緩道:“‘刹那芳華’之毒,陰狠詭譎,並非單一毒素,而是數種奇毒混合而成。‘九死還魂草’雖能護住心脈,延緩發作,但其藥性偏寒,與毒素中某種陰寒屬性相互糾纏,反而使得另一種潛藏的、更為熾烈的火毒失去了製約,開始隱隱躁動。若不能及時引出的化解這股火毒,一旦爆發,心脈將被焚燬,前功儘棄。”
蕭徹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節泛白:“如何引出化解?”
“需要一味至陽至剛的藥引,以其陽和之力,中和火毒,並將其引導出體外。”楚輕鴻語氣凝重,“此物名為‘赤陽朱果’,隻生長於極陽之地,通常是在火山邊緣或日照極長的赤色懸崖之巔,吸收純陽之氣百年方能結果。其性霸道,可焚經斷脈,亦可……以毒攻毒。”
“宮中可有?”蕭徹立刻看向高德勝。
高德勝和剛剛被允許進來協助的孫院判皆是麵露難色,絕望地搖頭。‘赤陽朱果’比‘九死還魂草’更為罕見,幾乎隻存在於藥典傳說之中。
“何處可尋?”蕭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目光死死鎖住楚輕鴻,彷彿他是唯一的希望。
楚輕鴻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最終開口道:“微臣當年遊曆至北境與西陲交界處,曾在一本古籍殘捲上看到過記載,提及在京城西北方向三百裡外,有一處名為‘赤焰崖’的絕地。那裡山體呈赤紅色,終年酷熱,寸草難生,唯有崖頂據說可能有‘赤陽朱果’生長。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但那赤焰崖陡峭如刀削,猿猴難攀,且崖頂高溫灼人,岩石滾燙,極其危險。更重要的是,‘赤陽朱果’成熟時會散發異香,可能引來守護的凶物。記載模糊,無人證實,此行……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蕭徹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無儘的蒼涼與決絕,“便是十死無生,朕也要去!”
他看了一眼床上氣息微弱的心上人,眼中是毫不動搖的堅定。
“陛下!萬萬不可!”沈重率先跪了下來,虎目含淚,“陛下乃萬金之軀,關乎社稷安危!豈可親身涉險!臣願代陛下前往!必取回朱果!”
“臣等願往!”殿內幾名忠誠的將領和侍衛也齊刷刷跪下。
蕭徹卻緩緩搖頭,目光掃過他們,最終落在沈清弦蒼白的臉上:“她的命,是朕的。救她的藥,自然該由朕親自去取。”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偏執的信念。
“陛下!”高德勝也哭著勸阻,“龍體為重啊!讓老奴去吧!”
“夠了。”蕭徹打斷他們,聲音不大,卻帶著帝王的威嚴,“朕意已決。楚輕鴻,你留守長春宮,務必穩住她的情況。高德勝,準備最快的馬,挑選二十名最精銳的暗衛隨行。沈重,京城防務與後續事宜,由你暫代處理,封鎖一切訊息!”
命令一道道發出,果斷而迅速。
冇有人能改變他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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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後,天色微明,京城西北的官道上,一行二十餘騎,如同離弦之箭,衝破清晨的薄霧,朝著那傳說中的絕地“赤焰崖”疾馳而去。為首者,正是換上了一身利落玄色勁裝、未著龍袍的蕭徹。他麵容冷峻,眼底佈滿了血絲,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三百裡路程,換馬不換人,幾乎是以透支體力的方式狂奔。終於在次日正午時分,抵達了楚輕鴻所描述的赤焰崖腳下。
還未靠近,一股灼人的熱浪便撲麵而來。眼前的山體通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彷彿被烈火煆燒過一般,寸草不生,隻有一些耐熱的蜥蜴在滾燙的岩石縫隙間快速爬過。抬頭望去,山崖高聳入雲,陡峭得幾乎與地麵垂直,在烈日灼烤下,空氣都因高溫而微微扭曲。
“陛下,讓屬下先上!”暗衛首領看著那險峻的崖壁,麵露憂色。
蕭徹抬頭,眯著眼看了看那彷彿燃燒著的崖頂,搖了搖頭。他解下腰間的佩劍,隻帶了一捆特製的、浸過水的堅韌繩索和幾把精鋼短刃。
“朕親自去。”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無法將尋找那渺茫希望的任務,完全寄托在他人身上。
冇有再多言,蕭徹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身形一展,如同敏捷的獵豹,開始徒手向上攀爬!
暗衛們不敢怠慢,留下大部分人在崖下警戒,首領帶著兩名身手最好的,緊隨其後,試圖為陛下分擔,清理可能鬆動的石塊。
然而,這赤焰崖的凶險,遠超想象。
岩石滾燙,即便隔著特製的手套,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溫度。岩壁光滑,可供攀附的縫隙極少,許多地方需要依靠短刃插入岩石縫隙,才能借力。越往上,溫度越高,空氣越發稀薄,熱浪扭曲視線,汗水剛滲出就被瞬間蒸發,留下白色的鹽漬。
蕭徹抿緊薄唇,全神貫注,將畢生所學的輕功與內力運用到極致。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臂肌肉賁張,每一次向上挪動,都極為艱難。有數次,腳下的岩石突然碎裂滑落,若非他反應迅捷,及時抓住其他凸起,險些直接墜落。
暗衛們跟在下方,看得心驚肉跳,卻又不敢出聲打擾,隻能拚儘全力跟上。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烈日當空,將整個赤色崖壁烤得如同烙鐵。蕭徹的嘴脣乾裂起皮,額頭的汗水流入眼睛,帶來刺痛的灼燒感。他的體力在飛速流逝,全憑著一股“必須找到朱果”的信念在強行支撐。
終於,在接近黃昏,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淒豔的紅色時,蕭徹的手,搭上了崖頂的邊緣!
他用力一撐,翻身而上!
崖頂麵積不大,同樣是一片赤紅,熱氣蒸騰。而在崖頂最中央,一株不過尺許高、通體赤紅如玉、形態奇特的植物,頑強地生長在岩石縫隙中。它的頂端,赫然結著三顆龍眼大小、鮮紅欲滴、表麵彷彿有火焰流動的果實!異香撲鼻,令人精神一振!
赤陽朱果!
蕭徹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他顧不上疲憊,快步上前。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那朱果的瞬間——
“嘶——!”
一道赤紅色的影子,快如閃電,從旁邊的岩石縫隙中激射而出,直撲蕭徹的手腕!那是一條不過尺長、卻通體赤紅、頭呈三角、眼冒凶光的怪蛇!
蕭徹反應極快,手腕一翻,指尖蘊含內力,精準地彈向那怪蛇的七寸!
“啪!”一聲輕響,怪蛇被彈飛出去,撞在岩石上,扭動了幾下,不再動彈。
但就在他分神應對怪蛇的刹那,腳下因常年高溫而變得酥脆的岩石,猛地坍塌了一小塊!蕭徹身體瞬間失衡,向旁邊滑去!他下意識地用手臂猛地撐向旁邊一塊凸起的、邊緣鋒利的岩石!
“嗤啦——!”
堅韌的勁裝衣袖被瞬間劃破,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他左小臂外側一直延伸到手肘!鮮血瞬間湧出,滴落在滾燙的岩石上,發出“嗤嗤”的聲響,迅速被烤乾,留下暗紅色的痕跡。
劇烈的疼痛讓蕭徹悶哼一聲,額頭瞬間佈滿冷汗。但他顧不得檢視傷勢,趁著身體穩住的機會,另一隻手快如閃電般伸出,將那三顆“赤陽朱果”儘數采摘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入早已準備好的寒玉盒中。
直到玉盒蓋上,那異香被隔絕,蕭徹才彷彿脫力般,靠坐在崖頂,劇烈地喘息著。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鮮血淋漓的左臂,隨手撕下另一隻完好的衣袖,胡亂地將傷口緊緊捆紮住,暫時止住血流。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染血的臉龐和手臂上,帶著一種悲壯而淒豔的美。
藥,拿到了。
他抬頭望向京城的方向,彷彿能穿透數百裡的距離,看到那個在生死邊緣徘徊的人兒。
清弦,等著朕。
朕帶藥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