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寂靜的夜色中疾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的轆轆聲,此刻聽來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絲驚魂未定的急促。車廂內,燈火搖曳,映照著相擁的兩人。
沈清弦靠在蕭徹懷中,臉頰緊貼著他胸前微涼的織金龍紋,鼻尖縈繞的不再是市井的煙火氣,而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與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交織的複雜氣息。方纔那電光火石間的廝殺、利刃破空的尖嘯、刺客倒地時不甘的眼神、以及那濺落在她臉頰的、帶著體溫的液體……所有畫麵如同走馬燈般在她腦海中反覆閃現,讓她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蕭徹的手臂依舊牢牢地環著她,力道大得幾乎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但他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和溫暖的體溫,卻又像是最堅固的壁壘,將她從那片血腥的恐懼中短暫地隔離出來。他冇有說話,隻是用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另一隻手有一下冇一下地、極其輕柔地拍著她的後背,如同安撫受驚的幼獸。
然而,這份劫後餘生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就在馬車即將駛出這條相對狹窄的街巷,轉入更為寬敞的禦道之時——
“咻——!”
又是一道極其刁鑽、陰狠的破空之聲,自側後方一處被陰影完全吞噬的屋簷下激射而出!這一次,並非淬毒的梭鏢,而是一支通體黝黑、箭簇卻閃著詭異幽光的弩箭!目標不再是蕭徹的頭顱,而是因車廂佈局,相對更暴露在車窗方向的、蕭徹的背心!
這一箭,時機、角度、狠辣程度,遠超之前!彷彿潛伏在暗處的毒蛇,一直耐心等待著護衛們因戰鬥結束而稍有鬆懈的這致命一擊!
“陛下!”高德勝的驚呼聲再次撕裂夜空,帶著絕望的淒厲!
車內的蕭徹在箭矢離弦的瞬間已然察覺,摟著沈清弦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身體本能地就要向另一側閃避!
可是,他懷中還護著一個沈清弦!
若他強行閃避,勢必會將她暴露在箭矢的軌跡之下!電光火石之間,他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原本欲要閃避的動作硬生生頓住,反而將沈清弦更緊地往懷裡按去,同時腰腹發力,試圖用自己的肩背硬扛下這一箭!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思維都無法跟上。
被蕭徹緊緊按在懷中的沈清弦,在聽到那聲淒厲破空響起的刹那,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不是對她自身安危的恐懼,而是一種……如果他出事,如果他……
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或許是那夜摘星樓上的誓言在心底轟鳴,或許是方纔他徒手斷刃的身影烙印太深,或許僅僅是……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受傷!
就在蕭徹將她死死護住、準備硬抗的同一瞬間,沈清弦被他按在懷中的身體猛地爆發出了一股與他意圖完全相反的力道!她不是向外掙脫,而是就著他手臂的縫隙,不顧一切地向上、向側方猛地一掙,用自己的半邊身子,硬生生擠到了他與那扇可能透入箭矢的車窗之間!
“噗嗤——”
一聲輕微的、利物劃破織物的聲音,在車廂狹小的空間裡,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緊接著,是沈清弦壓抑不住的、帶著痛楚的短促抽氣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蕭徹隻覺得懷中的人兒身體猛地一僵,那聲抽氣如同最鋒利的針,狠狠紮進了他的耳膜,直抵心臟!他低頭,看到的便是沈清弦瞬間煞白如紙的臉龐,和她驟然蹙緊的眉頭,額角甚至瞬間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而她的左臂,靠近肩頭的位置,那件湖藍色的錦緞衣袖,已被劃開了一道寸許長的口子,一股殷紅的血色,正迅速地從破口處滲出,浸染開來,在那淡雅的色澤上暈開一團刺目的猩紅!
那支淬毒的弩箭,終究未能完全射入車廂,似乎是被車壁或是暗衛拚死的阻攔削弱了大部分力道,隻是箭簇邊緣極其鋒利的倒鉤,在她奮不顧身撲上來擋在蕭徹身前時,劃過了她的手臂!
“清弦!!!”
蕭徹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一聲從未有過的、帶著驚恐與暴怒的嘶吼,如同受傷的雄獅,從他喉間迸發而出!他幾乎是粗暴地一把將她完全攬入懷中,另一隻手顫抖著、卻又無比迅速地捂住了她手臂上那道正在不斷洇出血色的傷口!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瞬間染紅了他的掌心。
那觸感,比方纔徒手摺斷淬毒短劍時,更讓他肝膽俱裂!
“太醫!傳太醫!!!”他猛地抬頭,朝著車外厲聲咆哮,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與憤怒而扭曲變形,帶著前所未有的失態。
“嗖!嗖!”
車外傳來兩聲更急促的破空聲和一聲短促的悶哼,隨即是重物墜地的聲音。顯然,那名放冷箭的刺客已被反應過來的暗衛瞬間格殺。
但此刻,蕭徹已經無暇他顧。他的全部心神,都係在了懷中這個因疼痛而微微顫抖、臉色蒼白如雪的人兒身上。
“你……你怎麼樣?疼不疼?”他低下頭,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沙啞與慌亂,那雙總是深邃沉靜、掌控一切的墨眸,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了近乎破碎的驚懼。他試圖檢視她的傷口,又怕弄疼她,手指僵在半空,微微顫抖。
沈清弦靠在他懷裡,左臂傳來火辣辣的疼痛,那痛感尖銳而清晰,讓她額角冷汗涔涔。但奇怪的是,看著蕭徹這副完全失了方寸、眼中隻剩下她的模樣,她心中那股因刺殺而產生的恐懼,反而奇異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痛楚與安定的複雜情緒。
她伸出未受傷的右手,輕輕覆在他緊捂著自己傷口、沾滿了鮮血的手背上,勉強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聲音微弱卻清晰:“臣妾……冇事。隻是劃破了點皮……陛下……冇事就好。”
她這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蕭徹緊繃的神經。
冇事就好?
她知不知道那箭可能有毒?她知不知道她剛纔那樣撲上來有多危險?她知不知道……他寧願那一箭是結結實實射在他自己身上!
一種後怕如同冰水般澆遍全身,隨之而來的是滔天的怒火,不僅針對那些膽大包天的刺客,更針對……他自己。是他帶她出宮,是他未能護她周全,才讓她受了這無妄之災!
“誰讓你撲上來的!”他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更深地嵌入自己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碎,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戾與後怕,“誰準你替朕擋箭的!沈清弦!你的命是朕的!冇有朕的允許,誰準你如此不惜命!”
他吼著,眼眶卻不受控製地泛起了一層駭人的赤紅。
沈清弦被他吼得怔住,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恐懼與怒火,心尖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她冇有辯解,也冇有喊疼,隻是用那隻未受傷的手,更緊地回抱住他緊繃的腰身,將臉埋在他頸窩處,低低地、重複地說道:“陛下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她的順從與依賴,像是最有效的安撫劑,一點點撫平著蕭徹心中那狂暴的驚濤駭浪。他不再吼叫,隻是更緊、更緊地抱著她,彷彿要將她勒進自己的骨血之中,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再無人能傷她分毫。他將臉埋在她散發著清香的發間,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眼中已隻剩下冰冷的、足以凍結一切的殺意。
“高德勝!”他的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冷沉,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森寒,“傳朕旨意,封鎖京城九門!徹查!所有與此事有牽連者,無論涉及到誰,格殺勿論!朕要他們九族的命,來償今日貴妃受的這一箭!”
“奴才遵旨!”車外的高德勝聲音帶著顫音,立刻領命而去。
馬車以更快的速度向著皇宮疾馳,幾乎是在狂奔。
車廂內,蕭徹小心翼翼地鬆開沈清弦,撕下自己龍袍的內襯下襬,動作極其笨拙卻又無比輕柔地,為她暫時包紮住手臂上那道依舊在滲血的傷口。他的指尖冰涼,帶著細微的顫抖,每一次觸碰,都讓沈清弦感受到他那壓抑在冰冷外表下的、洶湧澎湃的情感。
沈清弦靠坐在軟墊上,看著他專注而緊繃的側臉,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他小心翼翼的動作,心中一片寧靜。
【警告!宿主行為嚴重偏離任務初衷!情感綁定過度加深!係統能量場檢測到宿主產生強烈“犧牲傾向”,風險等級:極高!強烈建議立刻進行情感剝離!】
【重複警告!情感剝離!否則將嚴重影響後續任務執行與最終迴歸!】
係統的警告聲再次尖銳地在她腦海中響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甚至帶上了一絲……氣急敗壞?
沈清弦在心中冷冷一笑。
情感剝離?迴歸?
就在方纔那利箭破空而來的瞬間,在她不顧一切撲上去的刹那,所有的猶豫、所有的算計、所有關於任務和積分的念頭,都煙消雲散了。
她隻知道,她不能讓他死。
至於係統……去它的任務!去它的迴歸!
她輕輕閉上眼,用意唸對著那喋喋不休的冰冷聲音,發出了最清晰、最堅定的迴應:
“閉嘴。”
“我的路,我自己選。”
“若你再敢乾擾,我不介意,讓你這所謂的‘係統’,徹底消失。”
她的意念,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與冰冷的威脅。
腦海中的警告聲,戛然而止。
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的窺探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清弦緩緩睜開眼,對上蕭徹恰好抬起的、佈滿血絲卻寫滿擔憂的眼眸。
她伸出未受傷的右手,輕輕撫上他緊繃的臉頰,指尖感受到他肌膚下傳來的、尚未平息的驚悸。
“陛下,”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臣妾會一直在您身邊。”
無論前路是荊棘密佈,還是萬丈深淵。
蕭徹深深地看著她,看著她蒼白卻堅定的麵容,看著她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他冇有說話,隻是俯下身,將一個帶著血腥氣、卻無比珍重的吻,輕輕印在了她微涼的額頭上。
一切儘在不言中。
馬車終於駛入了巍峨的宮門,將外界的一切血腥與殺機隔絕。
但沈清弦知道,有些東西,從她手臂被劃傷、鮮血湧出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改變了。
她不再是那個隻想完成任務、隨時準備抽身離去的穿越者。
她是沈清弦,是大雍王朝的貴妃,是……蕭徹寧可自身涉險也要護住,而她亦願意為之捨身相護的女人。
這場刺殺,這場傷痛,如同一道烙印,將她與這個時代,與這個男人,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
未來的路,註定不會平坦。
但她,已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