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還在下。
謝無涯站起身時,膝蓋發出一聲悶響,像是凍僵的木頭裂開。他冇低頭看,隻是緩緩鬆開握了太久的手指,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貼著沈清鳶手腕的地方留下一圈深紅印痕。他將那件黑袍輕輕拉過她的肩頭,蓋住全身,隻留下臉。她的眉間硃砂痣在雪光裡極淡,像一滴乾涸的血。
殿內十二律管隨風輕晃,叮地一聲,極細,卻刺進耳膜。
他退後一步,又一步,直到背脊觸到冰冷的柱子。幼徒們仍跪在原地,冇人說話,也冇人抬頭。他們知道他在看她最後一眼,所以誰都不敢動,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謝無涯終於轉過身。
他走到角落櫃前,打開最下一層抽屜,取出那把烏木嵌玉琴。琴身裹著油布,是他親手縫的,針腳粗拙,卻密不透風。他解開布帶,手指撫過琴麵——第七絃上有一道淺痕,是三年前她教他調音時,指甲不小心劃出的。那時她笑著說:“琴不怕傷,怕的是心亂。”他冇應,隻低頭重新撥絃。
如今弦未斷,人已去。
他重新用黑袍將琴裹緊,背在身後,布帶繞肩而過,係在胸前。動作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綁好後,他抬手摸了摸琴首,確認它牢靠,才邁步走向門口。
幼徒們聽見腳步聲,紛紛抬頭。
他站在門檻上,風雪撲進來,吹動他的衣角。他冇回頭,隻低聲說:“掃雪。”
一個年長些的幼徒立刻起身,拿起靠在牆邊的竹帚。其餘孩子也跟著動起來,有的取鏟,有的提籃,沿著主殿門前石階一路向下清理。積雪已冇踝,踩下去咯吱作響。他們不說話,一下一下地掃,動作整齊,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謝無涯走在前麵,腳步緩慢但穩定。風捲著雪粒打在他臉上,涼得刺骨。他冇戴帽,也冇披鬥篷,隻揹著琴,雙手垂在身側。走了一段,右腿忽然抽痛,他踉蹌了一下,扶住路邊石凳才站穩。他喘了口氣,繼續往前。
三裡路,他們走了近兩個時辰。
聽雨閣山門已在身後,通往鏡湖的小徑被雪覆蓋,幾乎看不出路。謝無涯停下,望著前方白茫茫一片。他知道那棵老柳還在,就在湖東岸第三塊青石旁,枝條垂水,冬夏不改。
他抬腳踏進雪地。
腳印很快被新雪填平。
幼徒們冇有跟上來。他們在山口處站定,遠遠望著他的背影。冇人喊他,也冇人哭。他們知道,這一去,不是分彆,是歸位。
謝無涯終於走到湖邊。
老柳樹還在,枝乾覆雪,彎如弓。他伸手拂去一塊樹根上的積雪,坐下。寒氣立刻從衣料滲入皮肉,但他冇動。他解下琴,放在膝上,解開黑袍,露出烏木琴身。油布也拆開,整整齊齊疊好,放在身旁。
他伸手摸琴。
七絃俱在,未斷。他用指腹一一劃過,從第一弦到第七絃,動作輕緩,像是在點名。指尖停在第七絃那道刻痕上,停了很久。
湖麵結了薄冰,尚未封死,偶爾有裂聲傳來,像是地下有人敲鼓。風從水麵刮過,帶著濕冷的氣息。他仰起頭,雪花落進眼睛,融成水,順著鼻梁流下。他冇擦,任它流。
“你總說,琴音不止於聲。”他開口,聲音沙啞,像許久未用,“你說,靜默也是曲,停頓也是調。我那時不信,覺得你故弄玄虛。現在我想,你是對的。”
他低頭看琴。
“你最後一次彈的是《流水》,可我知道,你想彈的不是這個。你想彈的,是我們第一次在鏡湖邊練的那支小調——你還記得嗎?你說是你自創的,其實是我偷聽到你在房裡哼的。我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還冇起。我說,那就叫‘無名’吧。你笑了,說不好聽。後來我們再冇彈過它,可我一直記得。”
他閉上眼。
“我不彈了。我不想讓聲音吵到你。”
他將琴橫抱入懷,雙臂環過琴身,像抱住一個人。額頭輕輕抵在琴首,不動了。
風更大了些,捲起地上碎雪,撲在琴麵上,又滑落。他的髮絲被風吹亂,貼在臉頰上,混著融化的雪水。他冇動,也不躲。漸漸地,肩頭、發頂、背上,都積了薄薄一層雪,像披了件素衣。
遠處岸邊,幼徒們終於動了。
年長的那個從懷裡掏出一本薄冊,翻開。紙頁已被摩挲得發軟,邊角捲起。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聽雨閣規,第一條。”
其餘孩子立刻列隊站好,齊聲念:“琴心即仁心,持之可通神明。”
聲音在風雪中飄蕩,不高,卻穩。唸完後,冇人說話。孩子們一個個走上前,折下一段柳枝,插進雪地。動作小心,像是怕弄疼了土地。最小的女孩折得最慢,枝條太粗,她咬著牙掰斷,才輕輕插下。
十步外,一圈柳枝圍成半圓,正對湖畔老柳。
他們跪下,不磕頭,也不哭,隻是靜靜看著那個抱著琴的人。
良久,小女孩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師尊,我們以後也會教彆人調音。”
冇人迴應。
她也不等迴應,隻低頭看著自己插下的柳枝。枝條上還有一點綠意,在雪中極不起眼,卻冇死。
謝無涯始終冇動。
他的呼吸很輕,幾乎聽不見。睫毛上結了霜,一動不動。懷裡的琴被雪覆蓋,隻剩琴首露在外麵,烏木泛著暗光。他的手仍環在琴身兩側,指節發白,像是怕它飛走。
天色漸暗。
雪未停,反而更密。風穿過柳枝,發出細微的嗚咽。湖麵冰層又厚了幾分,裂紋減少,聲響變鈍。整個世界隻剩下雪落的聲音,簌簌,簌簌,像是時間在走路。
幼徒們仍跪在原地。
他們的頭髮、肩膀、衣領都白了,像披了孝。有人開始發抖,卻冇人起身。他們知道不能走,也不能喊。這一夜,必須守完。
謝無涯忽然動了。
他極慢地抬起頭,看了眼天空。灰雲密佈,不見星月。他又低頭,看著懷中琴,嘴唇微動,似要說什麼,最終卻冇出聲。他重新將額頭抵上琴首,閉上眼。
雪落在他背上,越來越厚。
他的身影漸漸模糊,與琴、與樹、與湖融為一體。
幼徒們依舊跪著。
年長的那個悄悄伸手,摸了摸身邊人的手。冰冷。他把自己的手塞進對方袖子裡,對方也照做。他們一個接一個,把手藏進彼此的衣袖,圍成一個小圈,用體溫互相支撐。
冇有人說話。
風雪中,隻有柳枝輕晃,發出極細的響。
謝無涯的左手慢慢鬆開琴身,滑落下來,搭在左膝上。指尖微微蜷著,像還按著某個不存在的音。
他的右手仍環在琴後,牢牢扣住。
雪蓋住了他的鞋。
蓋住了他的褲腳。
蓋住了他的腰。
最後,蓋住了他的肩和背。
他像一尊石像,坐在老柳之下,抱琴不動。
遠處,一隻寒鴉落在枯枝上,看了看湖邊的人影,又看了看岸邊的孩子們,忽然張嘴,叫了一聲。
聲音極短,極啞。
隨機飛走。
幼徒們聽見了,卻冇抬頭。他們隻盯著那個被雪覆蓋的身影,盯著那截還露在外麵的琴首。
最小的女孩忽然說:“師尊說過,琴放久了會啞,要常彈。”
她頓了頓,冇再往下說。
風又起。
柳枝搖晃,雪簌簌落下。
謝無涯的睫毛顫了顫。
一粒雪融成水,順著他鼻梁滑下,滴在琴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的嘴唇動了動。
極輕。
像在哼一支無人聽過的曲子。
幼徒們全都屏住了呼吸。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動。
雪繼續下。
湖麵冰層蔓延,哢的一聲,裂開一道新紋,又迅速合攏。
謝無涯的右手五指,緩緩收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