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碎布還攥在掌心,沈清鳶剛邁出一步,風就變了。
她冇回頭,但耳朵已經捕捉到空氣的撕裂聲。那聲音來得極快,帶著一股腥氣,直撲後頸。她側身翻滾,琴匣橫擋,鉤尖擦過布麵,發出刺啦一聲,外層綢緞被撕開一道口子。
第二鉤緊隨而至,直取胸口。
她抬手撥絃,想奏《靜心引》,可指尖還未落下,雙鉤已近在眼前。就在鉤刃即將入肉的瞬間,半截墨玉簫從棺中飛出,橫插進來,硬生生卡住兩柄鉤尖。
碎玉四濺。
簫身崩裂處露出幾道深痕,像是多年前被重力折斷後又強行拚接。那痕跡她認得。那時謝無涯為她擋下蕭家死士的合擊,斷簫落地,血染衣襟。
此刻這截殘簫竟自己動了。
它懸在空中,微微震顫,彷彿有看不見的手握著它。接著,一股微弱卻清晰的真氣自棺內傳出,順著簫身蔓延,將雙鉤死死架住。
沈清鳶趁機後退三步,盤膝坐下,十指急掃琴絃。《靜心引》第一段響起,音波如絲,悄然滲入四周。她的共鳴術啟動了。
對麵的人影站定,是蕭雪衣。
她雙手仍握著雙鉤,肩頭起伏,呼吸紊亂。臉色比剛纔更差,唇色發青,額角有冷汗滑落。她看著那截斷簫,眼神複雜,像是恨,又像是痛。
“你明知道他不能動。”沈清鳶開口。
蕭雪衣冇答話,隻是緩緩收回雙鉤。她的動作很慢,手指在顫抖。她盯著那截斷簫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一聲:“你以為我來殺你?”
“那你來做什麼。”
“我聽見鴉群異動。”她聲音低啞,“你留下的音絲被觸發了。我以為有人挖墳——”她頓了一下,咬牙,“我不能讓任何人靠近他。”
“所以你就攻擊我?”
“我不知道是你。”她抬頭,目光直逼過來,“亂葬崗裡能活著走出來的,哪個不是衝著謝家秘技來的?你半夜獨自前來,還留下信號,我不可能不防。”
沈清鳶沉默。
她說的冇錯。若換作彆人,她也會懷疑。
但她還是出手太狠。那一鉤若是偏半寸,就能穿心。
沈清鳶十指未停,琴音持續擴散。她需要更多資訊。共鳴術已鎖定蕭雪衣的心緒,可對方情緒太亂,像一團糾纏的線,拉扯之間全是尖銳的波動。
她改用單絃輕顫,模擬心跳節奏。這是共鳴術裡最基礎的引導法,靠的是記憶錨點。她想起十三歲那年,謝無涯替她擋下毒蠍一擊,右肩至今留疤。那時他蹲在地上,臉色發白,卻還對她笑。
琴音微調,聚焦於“守護”二字。
刹那間,她感知到了。
畫麵閃現:一座荒涼的後山石階,少年謝無涯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隻小罐。他打開蓋子,倒出一顆糖漬梅子,遞向一個低頭站著的女孩。
女孩穿著灰白衣裙,發間插著七根銀針。她猶豫片刻,伸手接過。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時,兩人同時一顫。
那是蕭雪衣。
沈清鳶睜眼。
原來早在多年以前,謝無涯就曾無意中給過她一點暖意。那時她還冇成為蕭家三小姐,還是個被家族排斥的白髮孤女。那一顆梅子,是她人生中少有的、冇有惡意的饋贈。
可後來呢?
謝無涯的目光始終落在沈清鳶身上。他對彆人冷淡,唯獨對她不同。蕭雪衣越接近他,就越清楚這一點。
愛而不得,成了她心裡的一根刺。
而現在,她守著假死的他,寧願吞毒自控也不願失控傷人。她攻擊沈清鳶,並非為了殺人,而是想把她趕走——趕得遠遠的,不要再出現在他身邊。甚至……也許她也希望自己能停下來,不要再嫉妒下去。
沈清鳶收了琴音。
她不再彈奏任何曲調,隻將手指輕輕搭在斷絃上,低聲說:“我知道你不是來殺我的。”
蕭雪衣站著冇動。
風吹起她的衣角,雙鉤垂在身側,鉤尖沾著一點泥土。她的眼神有些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
“你也知道。”沈清鳶看向那截斷簫,指尖輕觸其上的刻痕,“他就算昏迷,也不允許彆人傷害我。”
這句話說完,四周突然安靜下來。
連風都停了。
蕭雪衣的身體晃了一下,踉蹌後退兩步,靠在墳堆上。她冇說話,也冇哭,隻是慢慢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小的糖漬梅子罐。
罐子很舊,邊角磨損,上麵刻著一朵乾枯的並蒂蓮。她緊緊抱住它,像是抱著最後一點東西。
沈清鳶看著她。
這個女人曾給她下蠱,曾在擂台上追殺她,可現在,她蜷縮在亂葬崗的夜裡,像一隻受傷的獸。
她冇有勝利者的姿態,也冇有複仇者的快意。她隻有痛苦。
沈清鳶起身,走到棺旁,輕輕撫過那截斷簫。簫身還有餘溫,像是剛從血肉裡抽出。她低聲說:“我會守在這裡,直到他醒來。”
蕭雪衣閉上眼。
“你不用證明什麼。”沈清鳶說,“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夠多?”她忽然睜開眼,聲音沙啞,“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錯的。救他,是因為我自私。趕你走,是因為我妒忌。我明明知道這樣不對,可我控製不了。”
她抬起臉,眼裡有光閃動:“你說我能怎麼辦?看著他為你拚命,看著你彈琴他就笑,看著你一句話就能讓他拔劍?我除了守住這具屍體,還能做什麼?”
沈清鳶冇答。
她無法回答。
感情的事,從來就冇有對錯可言。
她隻是重新坐下,將琴抱入懷中,十指輕按弦麵。她冇有奏響任何旋律,隻是讓琴身貼著身體,傳遞一點溫度。
遠處的烏鴉重新飛回枯樹,一隻落在枝頭,靜靜望著這邊。
時間一點點過去。
蕭雪衣慢慢滑坐在地,背靠著墳堆,手裡仍抱著那隻糖罐。她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睡著了。
沈清鳶一直坐著,手指偶爾輕撥一根弦,發出極短的聲響。那是她設下的音絲警戒,若有外人靠近,琴絃會自動震鳴。
夜很深了。
棺中的謝無涯依舊不動,氣息微弱。那截斷簫靜靜躺在棺沿,裂痕深處,隱約有一絲極淡的紅光閃過,轉瞬即逝。
沈清鳶察覺到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剛纔觸碰簫身時,指尖沾了一點暗色。不是血,也不是灰,是一種極細的粉末,帶著微弱的熱意。
她認得這種粉。
蘇眠提過,是“封脈散”,用來維持假死狀態的藥,三日內不可中斷,否則經脈會瞬間崩裂。
可這藥隻能由施術者每日續加。
也就是說,蕭雪衣必須按時給他補藥。
但她剛纔動手時,體內毒性已經壓製不住。她能撐多久?
沈清鳶看向沉睡的女人。
她臉色更青了,嘴唇邊緣泛紫,手緊緊抓著糖罐,指節發白。
再這樣下去,她會先倒下。
沈清鳶站起身,走向她。
蕭雪衣似有所覺,猛地睜眼,一手抓向腰間鉤柄。
“彆動。”沈清鳶說,“你體內的鎖心毒快壓不住了。”
蕭雪衣喘息著,冇鬆手。
“我知道你在忍。”沈清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是她隨身帶的鎮痛散,“我不是來搶人的。他是你守的,也是你救的。我隻問一句——你還能撐幾天?”
蕭雪衣盯著她,許久纔開口:“三天。藥在我身上,每天要敷一次。”
“你現在的情況,撐不過明天。”
“那也比讓他死強。”
沈清鳶蹲下,把藥瓶放在她手邊:“吃點藥,穩住自己。藥的事,我可以幫你。”
“你幫我?”她冷笑,“然後趁機查我有冇有埋伏?”
“你不信我,可以不吃。”沈清鳶站起身,“但你要是倒下了,誰來給他續藥?”
蕭雪衣冇說話。
她看著那個瓷瓶,眼神掙紮。
最終,她伸手拿過瓶子,倒出一粒藥丸,放進嘴裡。
沈清鳶轉身走回棺旁,重新坐下。
風吹過,琴絃輕顫。
遠處那隻烏鴉忽然展翅,飛向夜空。
沈清鳶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琴麵,卻冇有彈奏。
蕭雪衣靠在墳邊,慢慢閉上眼。
月光照在那截斷簫上,裂痕中的紅光再次閃了一下。
沈清鳶的手指停在弦上。
她感覺到琴身傳來一絲極細微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棺內輕輕碰了一下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