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山道上,碎石間雜著枯枝敗葉。謝無涯腳步未停,左手輕壓幼徒肩頭,示意他蹲下。前方林中刀光閃動,兩道身影交錯而過,一快一慢,一狠一穩。刀鋒劈開夜風,發出沉悶的撕裂聲,不像尋常兵刃相擊那般清脆。
他眯起眼,看清其中一人手中握的是彎刀,刀身帶槽,暗紅如凝血。那人招式淩厲,卻節奏不穩,出刀時總有半息遲滯。另一人用的是一柄短劍,步法走的是北嶺一帶常見的穿林步,但起落之間帶著聽雨閣不教、雲家不屑收的野路子味道。
“彆動。”謝無涯低聲道,右手已按在墨玉簫上。
幼徒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胸前短笛。他知道師父的意思——這不是江湖偶遇的打鬥,而是衝著某個方向來的殺局。方纔他們還在疾行趕路,此刻卻被硬生生攔在這片密林前。
林中交手愈發激烈。使彎刀者猛然躍起,一刀橫斬,短劍格擋不及,被震得後退三步。她身形微晃,左腳踩空一塊青苔石,單膝跪地。彎刀再度揚起,直取咽喉。
就在此刻,她忽然抬頭,聲音不高卻清晰:“你不是我爹的傳人。”
那一刀頓住了。
謝無涯眉頭一皺。這女子的聲音不年輕,也不老,像是常年忍著痛說出每一句話。她撐地站起,右手指節因用力泛白,左手仍緊握短劍。
對麵男子冷笑一聲,聲音沙啞:“我是你師兄。父親臨終前托我照看你,可你竟躲了二十年。”
“照看?”她喘了口氣,“你是趁他閉眼那一刻,就偷走了刀譜殘頁的人。”
男子不再答話,手腕一翻,彎刀斜拖地麵,劃出一道刺耳聲響。他雙目赤紅,再撲上來時,招式已全然不顧防守,隻求速殺。
謝無涯緩緩起身,對幼徒說:“藏好。”隨即向前踏出一步,簫身輕敲左掌三下,模擬夜梟鳴叫。
兩人動作同時一頓。
謝無涯站在林緣,月光照亮他半邊臉。他冇再出聲,也冇靠近,隻是靜靜看著場中二人。
持彎刀的男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外人?滾開。這姓血的家務事,輪不到你插手。”
“我不是來管家務的。”謝無涯淡淡道,“但我得從這條路回聽雨閣。你們若還要打,換個地方。”
男子怒極反笑:“聽雨閣?嗬……正好!今日殺了叛門之女,明日我就提頭去叩你們山門!”
他說完不再猶豫,刀勢暴漲,竟是以傷換命的打法。女子勉強架住一刀,肩頭已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臂膀流下。她咬牙後撤,腳下踩斷一根枯枝,整個人向後踉蹌。
就在她即將跌倒之際,短劍突然脫手飛出,直插男子右側小腿。男子慘叫一聲,跪倒在地。女子翻身躍起,奪回短劍,反手抵住他咽喉。
“你說你要複興血刀門。”她聲音冷了下來,“那你告訴我,父親最後一戰,為何放走那個本可斬殺的少年?”
男子喘著粗氣,不答。
“因為他知道,殺,止不住仇。”她緩緩道,“他也知道,一旦開了這個頭,就再也停不下來。”
“荒唐!”男子嘶吼,“他若肯殺儘仇家,怎會落得身死名滅?如今我替他完成遺願,你竟要阻我?”
她說不出話了。
月光落在那把彎刀上。刀槽裡積著暗紅色的液體,不知是敵人的血,還是之前戰鬥中殘留的。她盯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胸口發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想起小時候的事。父親總在夜裡磨刀,但她從冇見過他殺人。有一次她問,為什麼彆人說你是血刀客,可我們家連雞都不殺?父親隻是摸了摸她的頭,說:“刀是用來護人的,不是用來吸血的。”
那時她不懂。
現在她懂了。
她慢慢收劍,退後一步。
“你說你要完成他的遺願。”她看著地上那人,“可你用的刀,已不是他的刀。”
男子瞪大眼睛,還想說什麼,卻被她抬手打斷。
“他不想讓我練刀,不是怕我弱,是怕我走上他的老路。”她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你以為你在光複門派?你隻是藉著他的名字,滿足自己的恨。”
林中安靜下來。
風吹過樹梢,帶起一陣細響。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一聲接著一聲。
她轉身,麵向謝無涯藏身的方向,朗聲道:“我不知你們是誰,但請帶話給聽雨閣——血刀門無人來犯,若有冒名者,皆為叛逆。”
說完,她將手中短劍擲於地上,轉身走入密林深處。背影很快被黑暗吞冇,再不見蹤影。
謝無涯站在原地,冇有追,也冇有動。
幼徒從岩石後爬出來,低聲問:“她……真是血刀客的女兒?”
“應該是。”謝無涯收回目光,“但她爹若真想讓女兒繼承門戶,不會讓她連刀都不敢碰二十年。”
“那剛纔那人呢?”
“一個打著複仇旗號,實則隻想報仇的人。”他低頭拍了拍衣襬上的塵土,“有些人,把仇恨當飯吃,久了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活著,還是隻是冇死透。”
幼徒聽得似懂非懂,但冇再問。他知道師父說得多了,就是心裡有事。
謝無涯望了一眼前方山路。聽雨閣還在百裡之外,天色將明未明,山霧重新聚起,纏繞在樹腰之間。他深吸一口氣,道:“走,天亮前必須到。”
兩人繼續前行。
身後林中,倒地的男子掙紮著坐起,拔出腿上短劍,鮮血噴湧而出。他不包紮,也不喊痛,隻是低頭看著那把被遺棄的彎刀,喃喃道:“你不走他的路?好啊……那就讓我替你走到底。”
他伸手抓起刀柄,指尖撫過刀槽中的血跡,嘴角緩緩揚起。
與此同時,山道另一側的高坡上,一道黑影立於巨石之後。此人披著深灰鬥篷,臉上覆著一層薄紗,隻露出一雙眼睛。他手中握著一卷竹簡,正緩緩展開。
竹簡上寫著四個字:**血嗣歸位**。
他盯著下方遠去的兩道身影看了一會兒,又望向血刀客之女消失的方向,輕輕合上竹簡,轉身離去。腳步無聲,如同從未出現過。
謝無涯走在前頭,忽然停下。
幼徒差點撞上他後背。“怎麼了?”
“風變了。”他說。
幼徒抬頭,隻見原本自北向南吹拂的山風,此刻竟打了個旋,從東麵斜切過來。風中夾著一絲極淡的香氣,像是某種草藥混著陳年木料的味道。
謝無涯鼻翼微動。這種氣味他聞過一次,在三年前的一場追殺中。當時有個使毒的殺手躲在暗處,用的就是這類熏香掩蓋氣息。但他冇說破,隻輕輕揮手,示意幼徒跟緊些。
他們加快腳步。
山路漸寬,兩側林木稀疏起來。前方隱約可見一條岔道,通向一處廢棄的獵戶小屋。屋頂塌了半邊,門板歪斜掛著,窗欞斷裂。一隻烏鴉站在屋簷上,見人走近,撲棱棱飛走。
謝無涯繞開小屋,選擇主道繼續前行。
走出約百餘步,他忽然回頭。
小屋門前,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刀。
正是剛纔那把彎刀。
刀身插在地上,刀柄隨風輕晃,發出細微的金屬顫音。刀槽裡的血已經乾涸,變成深褐色的硬塊。
謝無涯盯著那把刀看了幾息,然後轉頭對幼徒說:“閉眼,捂耳。”
幼徒不明所以,但立刻照做。
謝無涯抬起右手,指節輕叩墨玉簫身,三短一長,再加兩下急震。這是聽雨閣內部緊急警示音,專用於驅散附著性毒霧或迷魂類音波。
簫聲未落,空中忽然響起一聲極尖銳的嗡鳴,像是某種細弦崩斷。
緊接著,小屋周圍騰起一層薄霧,顏色微紫,迅速擴散開來。霧氣碰到刀身,竟如活物般纏繞其上,順著刀槽向上攀爬。幾息之後,整把刀被紫霧包裹,微微震動,彷彿要自行拔地而起。
謝無涯一把拉過幼徒,疾步後退十餘丈。
紫霧持續了不到半炷香時間,便自行消散。那把彎刀依舊插在原地,刀身卻已變得黯淡無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精氣。
“有人在控刀。”謝無涯沉聲道,“不是靠內力,是靠彆的東西。”
“什麼?”
“我不知道。”他搖頭,“但我知道一點——那女人說得對。真正的血刀門,不該是這樣的。”
幼徒看著那把死寂的刀,忽然問:“師父,如果血刀客真的不想讓人記起這個名字,那我們現在回去,會不會……反而把他逼回來?”
謝無涯沉默許久。
最後他說:“有些名字,從來就不需要被人記住。它們留在風裡,就夠了。”
他又看了一眼天色。東方已泛出魚肚白,晨光穿透林隙,灑在濕漉漉的石階上。露水從樹葉滴落,砸在肩頭,涼得真切。
“走吧。”他說,“沈清鳶還在等訊息。”
兩人踏上最後一段山路。
身後,那把彎刀靜靜立著,刀尖微微傾斜,指向聽雨閣的方向。
而在更遠的北方群山之中,一座隱於雲霧間的古廟內,一口鏽跡斑斑的大鐘突然自行搖動了一下。鐘聲未響,但廟中供桌上,一盞油燈無火自燃,火焰呈幽藍色,持續三息後熄滅。
桌麵上,浮現出一行焦黑色的字跡:
**血脈未絕,刀魂猶存**。
廟外無人,唯有山風穿過斷壁殘垣,捲起一片落葉,飄向南方。
謝無涯走在前頭,步伐穩健。幼徒緊跟其後,手始終貼在短笛上。他知道這一路還冇完,但至少現在,他們還能繼續往前走。
天快亮了。
山道儘頭,燈火依稀可見。
那是聽雨閣的方向。
謝無涯忽然開口:“等到了,你去換一身衣服。”
“怎麼了?”
“你袖口沾了點泥,像爬過溝坎似的。”他淡淡道,“我不想讓彆人覺得,聽雨閣的弟子連路都走不穩。”
幼徒低頭看了看,果然有一抹深褐色的泥漬。他冇說話,隻是輕輕點頭。
兩人繼續前行。
前方林木漸疏,視野開闊起來。遠處山巒起伏,一道孤峰聳立,山頂隱約可見飛簷一角——那是聽雨閣的望月樓。
他還差三十裡。
隻要日出前趕到,一切還來得及。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那把被遺棄的彎刀,刀槽深處,一滴新的血珠正緩緩滲出,沿著刃口滑落,滴入泥土。
血珠落地瞬間,四周草葉輕微顫動,彷彿感應到了什麼。
風再次吹過,捲起一片落葉。
落葉飄至半空,忽然被一道無形之力撕裂,化作碎片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