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透進窗欞,沈清鳶已站在東廂門口。她手裡抱著琴匣,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間久未開啟的屋子。
門軸轉動時發出一聲低響,灰塵從梁上落下,在光裡浮著。她冇去拂,隻走到案前,將琴匣放下,又從袖中取出一方絲帛,放在托盤中央。
那絲帛泛黃,邊角磨損,上麵寫著幾個小字。她看著它,手指在托盤邊緣停了一瞬,隨即退後半步。
不多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幼徒站在門口,雙手貼腿,站得筆直。他臉上還有睡痕,眼睛卻亮。
“進來。”她說。
孩子走進來,目光落在案上的絲帛上,喉嚨動了一下。
“你知道這是什麼?”
“是……《心絃譜》。”
她點頭。“你昨夜說想學,是因為你想幫人。現在我問你一遍,你還想嗎?”
孩子低頭,聲音不大:“我想。我不想再有人像我爹那樣,明明想護住彆人,卻隻能藏在暗處。”
沈清鳶走近一步,抬手觸上他眉心。她的指尖微涼。
“記住,這術法不是讓你去控製誰,也不是讓你變得多厲害。它讓你聽見彆人說不出的話,看見彆人不肯露的臉。你若把它當刀用,它就會割傷你自己。”
孩子睜大眼,冇說話。
“現在,閉上眼。”
他依言閤眼。她將他的手引向托盤,讓他指尖碰上那捲絲帛。
刹那間,藍光一閃。
孩子身體一震,猛地睜開眼,呼吸急促。
“我……我看到一間屋子,黑的。有個小女孩躺在床上,一直髮燒。外麵有人哭,她在喊‘娘’……”
沈清鳶冇有收回手。“那是我七歲那年。我在密閣碰到這卷東西,三天冇醒。醒來後,耳朵裡總有一段琴音,揮不掉。”
孩子抬頭看她,眼神發顫。“可你還是用了它。”
“因為我彆無選擇。”她說,“但你現在有。你可以選擇不用,也可以選擇隻用來聽人心,不去改它。”
孩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向那捲絲帛。他慢慢跪坐下來,雙手捧起托盤,將絲帛小心拿起。
“我會……好好用它。”
沈清鳶退後一步,輕輕撥動琴絃。一個單音響起,不高,也不長。但她知道,這一聲已落進孩子心裡。
屋外迴廊下,謝無涯站著。他背對房門,手搭在墨玉簫上,指節微微用力。
他冇進去。他知道自己不該進。這不是他能參與的事。
但他聽見了那一聲琴音。
他知道,她已經開始教了。
他抬起手,將墨玉簫橫在唇前,冇有吹出完整曲調,隻送出一道短促音波。簫聲裂空而出,劃破晨光,七道寒芒接連閃現,在空中交錯成形。
“武德兼修”四個字懸在屋簷下,由音氣凝成,流轉不散。
沈清鳶聽到動靜,轉頭望向窗外。她看見那四個字,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她冇說什麼,隻是重新坐下,麵對孩子。
“剛纔你碰卷時,看到了我的過去。那是因為它認出了你。但你要明白,它選你,不代表你能隨意用它。每一次動用,都會留下痕跡。不在紙上,而在你心裡。”
孩子低頭,手指撫過絲帛表麵。“我不會亂來。我隻想……知道真相。像我爹冇能知道的那些。”
“那你先學第一件事。”她伸手按住琴麵,“不是怎麼彈,而是怎麼聽。”
她指尖輕點琴絃,一聲輕響。
“聽風裡的動靜,聽樹葉搖的聲音,聽你自己呼吸的節奏。等你能聽清這些,纔可能聽清彆人的心跳。”
孩子閉上眼,屏住呼吸。
屋內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鳥鳴,還有遠處掃地的沙沙聲。
他忽然開口:“我聽到……我的心跳很快。”
“很好。”她說,“那就從這裡開始。”
他睜開眼,看著她。“阿姨,你會一直教我嗎?”
“隻要你想學,我就在。”
他點點頭,把絲帛小心摺好,抱在懷裡。他站起來,向她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推開門時,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肩上。
謝無涯還站在廊下。孩子走出來,抬頭看他。
謝無涯冇說話,隻伸手在他頭頂輕輕一點,像是一種認可。
孩子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卷,邁步走下台階。
沈清鳶坐在案前,手指仍搭在琴絃上。她冇再彈,也冇動。
屋外,那四個字還在空中懸著。風吹不散,光不滅。
她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琴麵上有一道舊痕,是以前留下的。她用指甲颳了一下,感覺到了那點粗糙。
她冇去修它。
院中石階上,孩子坐下,把卷放在膝上,慢慢打開。他盯著那些字,一個一個看過去,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唸。
一隻麻雀落在旁邊的瓦簷上,跳了兩下,飛走了。
沈清鳶站起身,走到窗邊。她看見孩子低頭看書的樣子,也看見謝無涯站在廊下,始終冇有離開。
她把手放在窗框上,掌心貼著木紋。
遠處傳來鐘聲,一下,兩下。
她冇回頭,隻輕聲說:“今天就到這裡。”
孩子合上卷,抬頭看她。
她對他點頭。
他站起來,把卷抱緊,站在原地冇動。
謝無涯轉身,走向院門。他腳步很慢,像是在等什麼。
沈清鳶走出屋子,站在門口。
三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誰也冇說話。
風吹過院子,揚起一點塵土。
孩子忽然開口:“我以後……每天都能來嗎?”
“能。”她說。
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沈清鳶也笑了。
謝無涯站在院門口,手扶著門框。他回頭看了一眼,見那孩子還抱著卷站著,便抬起手,墨玉簫在陽光下一閃。
那四個字扔在空中。
他冇再看,轉身走出去。
沈清鳶站在東廂門前,看著孩子的背影。
他冇走,隻是低頭看著手中的卷,像是怕弄丟了。
她走下台階,站到他身邊。
“明天這個時候,我還在這裡。”她說。
孩子點頭。
她轉身回屋,留下他一個人站在光裡。
院中掃地的仆人停下動作,遠遠看了幾眼,又低頭繼續掃。
冇人說話。
孩子坐在石階上,把卷放在腿上,手指慢慢撫過封麵。
他的指尖有點抖。
屋內,沈清鳶把琴放回匣中,蓋上蓋子。
她坐在案前,冇有起身。
窗外,陽光正移到屋簷下方。
那四個字還懸著。
她伸手摸了摸眉間,硃砂痣有一點溫熱。
孩子在院中抬起頭,望著那四個字。
他唸了一遍。
“武德兼修。”
他低頭,翻開卷。
第一個字是“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