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的手指還搭在那根斷絃上,指尖傳來細微的震顫。她冇有抬眼,但能感覺到湖麵的氣息變了。
指尖的震顫順著絃線爬進骨髓,沈清鳶聞到空氣裡浮動的血腥氣——和謝無涯身上常年攜帶的沉水香混在一起,腥甜得令人作嘔。
謝無涯站在她前方幾步遠的地方,目光死死盯著空中懸浮的七十二把斷絃琴。那些琴身斑駁,裂痕交錯,有幾把連琴軸都歪斜了。他認得每一把的形狀,也記得它們被毀時自己親手刻下的名字。
“這些琴……”他的聲音有些啞,“是你從謝府拿走的?”
雲容立於湖心,紅裙濕透,肩頭卻開始滲出血跡。她冇去碰傷口,隻是冷笑了一聲:“不是我拿的,是你父親造的。每一把,都是他為贖罪而做的。”
謝無涯手指一緊,墨玉簫幾乎要握不住。
“你說什麼?”
“二十年前。”雲容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爹為了迎娶雲家姨母,答應交出天機卷線索。可他知道沈家不會讓他活著離開,於是先下手為強——在沈家禁地外的石階上,殺了我的母親。”
沈清鳶閉目時額角滲出冷汗,耳邊響起雲容的聲音:“那夜雨聲很大,但我記得你父親靴底沾的硃砂。”
沈清鳶猛地抬頭。
她立刻閉目,十指輕按琴絃,共鳴術悄然發動。音波順著空氣擴散,探向雲容的情緒深處。
冇有偽裝,冇有動搖。
隻有一股沉埋多年的恨意,像鐵塊一樣壓在心底。
沈清鳶睜開眼時,呼吸已經亂了半拍。
謝無涯還在原地,但他整個人像是被釘住了。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
“我不信。”他終於擠出三個字。
“你不信?”雲容笑了,“那你問問你自己,為什麼你父親臨終前最後一句話是‘我對不起那個孩子’?為什麼他逼你斬斷他的佩劍?不是因為你忤逆,是因為他知道,總有一天你會查到這件事!”
謝無涯後退了一步。
手中的墨玉簫忽然發出一聲鳴響,像是承受不住內力的衝擊。簫身微微震顫,裂痕處泛起一絲血光。
沈清鳶立即撥動琴絃,奏出一段極短的《安神引》。音波無聲擴散,輕輕拂過謝無涯的心脈,試圖穩住他即將失控的氣息。
她不能讓他現在崩潰。
也不能讓仇恨在這裡爆發。
雲容看著他們,眼神越來越冷。她突然抬手,一道寒光自袖中射出,直取謝無涯心口。
匕首飛得極快,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聲響。
十指在琴絃上劃出殘影,音波如實質般撞向匕首的殺意,在空氣裡激起肉眼可見的漣漪。
隻偏了半寸。
匕首擦過謝無涯胸前衣料,刺入雲容自己的左肩。
她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卻冇有倒下。
鮮血順著她的手臂流下來,滴落在湖麵上,一圈圈暈開。
她抬起頭,第一次露出驚懼的神色。
“你能……影響殺意?”她盯著沈清鳶,“不隻是感知?”
沈清鳶冇有回答。她十指仍懸在琴絃之上,琵琶輪指在弦麵輕擦,發出蜂鳴般的預警聲,隨時準備再起音波。
謝無涯緩過神來,眼中怒火翻湧。他一步跨前,墨玉簫橫空而出,直抵雲容咽喉。
“你錯了。”他聲音低得可怕,“我爹殺的是……”
“是誰?”雲容盯著他,嘴角忽然揚起,“是你敬重了一輩子的父親?還是一個為了權勢連親人都能出賣的畜生?”
“閉嘴!”謝無涯厲聲喝道。
簫尖往前送了半分,逼出一縷血線。
雲容卻不躲。她忽然伸手,撕開自己的衣襟。
一片雪白的肌膚露了出來。
雲容突然扯開衣襟,心口硃砂痣紅得刺眼。共鳴術掃過時,沈清鳶捕捉到皮膚下殘留的藥氣——那分明是壓製神智的鎖魂丹。
沈清鳶瞳孔猛然收縮。
風停了。
湖麵不再波動。
最後一把琴沉入水麵時,琴絃突然崩斷。斷裂的弦尾彈起,在月光下劃出銀亮的弧線,正落進謝無涯張開的掌心。
謝無涯的簫還抵在雲容喉間,但他整個人已經僵住。他看著那顆痣,又看向沈清鳶,彷彿第一次意識到,他們三人之間,早已被命運纏得密不透風。
沈清鳶慢慢站直身體。
她冇有說話,也冇有靠近。但她的手指重新落在琴匣上,輕輕撫過那根最後的殘弦。
弦還在震。
發出極輕的一聲嗡響。
雲容緩緩拉上衣襟,遮住那顆痣。她看了沈清鳶一眼,又看了謝無涯一眼,轉身踏水而去。
腳步冇有濺起水花。
身影漸漸淡去,消失在湖心霧中。
謝無涯站在原地,墨玉簫垂落身側。他的指節泛白,手腕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拚命壓製什麼。
沈清鳶走到他身邊,冇有說話,隻是將手輕輕放在琴匣邊緣。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也知道她在等什麼。
過了很久,謝無涯纔開口,聲音沙啞:“如果這一切是真的……我這些年毀掉的琴,到底是在贖誰的罪?”
沈清鳶冇答。
她隻是抬起手,指尖輕輕撥了一下那根殘弦。
嗡——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湖麵依舊平靜。
但那根弦,還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