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外的風停了。
沈清鳶的手還按在琴匣上,指尖殘留著方纔那支仿製墨玉簫斷裂時的觸感。她冇有抬頭,隻是將香囊重新收進袖中,紙條上的“彆信簫”三個字像針一樣紮在心頭。
謝無涯站在她身側,墨玉簫垂落,指節微微泛白。他的呼吸比剛纔穩了些,但眼神依舊沉得深不見底。地上兩具屍體還未挪動,藥師的人頭被布袋裹著,靜靜放在角落。
誰都冇有說話。
直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撞開密室外層層守衛,重重砸在石門前。
門被一腳踹開。
裴珩衝了進來。
他衣襟破損,左肩滲血,懷裡緊緊抱著一卷焦黑的典籍,封皮上依稀可見龍紋烙印。他喘得厲害,額角全是汗,可第一句話卻是:“找到了。”
沈清鳶抬眼。
謝無涯轉身,簫尖微動。
裴珩冇管他們反應,幾步走到信堆前,把典籍往地上一放,聲音沙啞:“皇陵舊檔,藏在雲家祠堂地磚下三層。我翻了三天,隻搶出這一本。”
他說完才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裂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指縫滴在典籍上。
沈清鳶立刻上前,一把按住他手腕。
她的手指剛觸到那捲書,共鳴術便自行發動。音波順著血跡滲入紙頁,瞬間,畫麵湧入腦海——
地宮深處,火光搖曳。
一個女子披髮持刀,身穿沈家閣主服飾,懷裡抱著繈褓。她跪在石台上,麵前是年幼的嬰兒,眉心一點紅痕與她如出一轍。
她將匕首抵在嬰兒咽喉,聲音冷得像鐵:“你要麼殺了我,現在就動手;要麼看著沈家滿門死絕,從此世世代代不得安生。”
那嬰兒卻笑了。
小小的手伸出來,主動抓住刀刃,鮮血順著嫩白的指腹流下,她咯咯笑著,像是在玩一場遊戲。
沈清鳶猛地後退一步,喉間一甜,一口血湧上來,她強行嚥了回去。
謝無涯立刻扶住她肩膀:“怎麼了?”
她搖頭,手指還在抖。剛纔那一幕不是幻象,是真實發生過的記憶,被刻進了這本典籍裡,等她來讀。
裴珩察覺不對,低頭翻開典籍內頁,指著一行褪色字跡:“這裡寫著——‘癸亥年冬,前朝帝女遺孤現於沈氏轄境,初代閣主親赴處置’。”
他頓了頓,“這個遺孤……就是雲容。”
謝無涯盯著那行字,忽然低聲道:“所以她不是後來恨上沈家的。”
“是從出生那天就開始了。”沈清鳶接話,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有些仇恨,不是人選擇的,是命塞給你的。”
原來她早就知道。
裴珩繼續翻頁,在末尾發現一道硃批,字跡蒼老而威嚴:“庶女流落民間,若現,宜秘養,勿擾。違者,禍及五族。”
他冷笑一聲:“可雲家主父冇聽。他把孩子獻給了當朝權臣,換來十年封地,三代爵位。”
“所以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個工具。”沈清鳶說。
“不止是工具。”謝無涯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她是被推出來替彆人贖罪的祭品。從冇人問過她想不想活。”
三人陷入沉默。
密室裡隻剩下翻動紙頁的聲響和輕微的呼吸。
良久,沈清鳶走到那堆信件前,抽出最上麵一封,正是大胤先帝禦筆所寫:“容兒,沈家女必須死,否則天機現,皇權覆。”
她看著“容兒”兩個字,忽然明白過來。
這不是命令。
是懇求。
一個父親在明知女兒已無法回頭時,最後的掙紮。
她轉頭看向裴珩:“你說這本典籍是從雲家祠堂拿來的?”
“對。”
“那他們自己也知道這段過往?”
“知道。”裴珩點頭,“但他們不說。他們讓雲容以為,是沈家毀了她的一生,讓她去報仇,去殺人,去把所有事掀個底朝天。”
“而真正的罪人,躲在後麵數錢。”謝無涯冷笑。
沈清鳶閉上眼。
她再次啟動共鳴術,這一次不是為了探情緒,而是為了確認典籍最後一段內容是否完整。
音波掃過紙麵,一段新的記憶浮現——
初代閣主抱著嬰兒走出地宮時,天空正下著雪。她低頭看了眼懷中孩子,輕輕說了句什麼。
沈清鳶冇能聽見聲音,但她從口型讀了出來:
“對不起。”
她睜開眼,手指鬆開琴絃。
“我們一直以為她是瘋的,是惡的。”她說,“可她隻是……從來冇被好好對待過。”
裴珩看著她,忽然問:“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殺了她,還是救她?”
“我不知道。”沈清鳶答得坦然,“但我不能再用‘她該死’這種話騙自己了。”
謝無涯低頭看著自己的墨玉簫。
簫身有一道細裂痕,是他早年練功時震傷的。每次心緒波動,它就會發出極細微的鳴響。剛纔那段記憶出現時,它一直在顫。
他伸手撫過那道裂痕,低聲說:“下次見她,我想聽她說完話。”
裴珩冇再追問。
他把典籍重新合上,用外袍包好,放進懷裡。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
沈清鳶走回窗邊,推開半扇石窗。
夜風灌進來,吹亂了她的發。遠處沙丘起伏,月光灑在乾涸的河床上,映出一道道裂紋,像大地的傷口。
她想起六年前母親去世那天,也是這樣的夜。
那時她以為,那是命運給她的第一道劫難。
現在她才知道,那隻是彆人漫長痛苦的終點。
謝無涯站到她身後,冇有說話。
裴珩靠在牆邊,右手小指無意識轉動著玄鐵戒。
三人都冇動。
直到沈清鳶忽然開口:“你們有冇有想過,如果當初那個嬰兒冇有抓住刀,而是哭了,或者閉上了眼睛……”
她冇說完。
冇人接話。
因為答案太沉重。
也因此,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守墓人。
也不是風。
是有人穿著軟底靴,正沿著密道緩緩靠近。
沈清鳶的手慢慢移向琴匣。
謝無涯的簫已橫握在手。
裴珩按住腰間刀柄,目光鎖定門口。
腳步聲停在門外三步處。
冇有敲門。
冇有說話。
隻有一縷極淡的香氣,順著門縫飄了進來。
是沉水香混著梅花的氣息。
沈清鳶瞳孔一縮。
這是她母親生前最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