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沙粒打在臉上,沈清鳶把最後一支律管塞進布囊,手指碰到琴絃時頓了一下。三天冇閤眼,手腕上的備用弦已經磨出一道紅痕。她抬頭看了眼謝無涯的背影,對方正牽馬穿過一片低窪沙地,腳步沉穩,冇有回頭。
兩人走了整整一夜,又頂著烈日行了半日。前方沙丘起伏,看不到儘頭。沈清鳶解開外衫釦子,從內袋摸出那塊油布包裹的殘卷。焦邊碰著指尖,她想起雲錚的名字最後一次出現在情報裡,是青州河岸的屍體記錄。她把殘卷貼回胸口,重新繫好衣帶。
“快到了。”謝無涯停下腳步,指向遠處一道裂穀,“隕鐵埋在穀底石層下,據說是前朝樂官封存的東西。”
沈清鳶點頭,剛要開口,忽然察覺腳下沙地微顫。她立刻後退半步,掌心按上琴匣。謝無涯也轉過身,墨玉簫已握在手中。
前方沙浪翻湧,一個人影踏沙而來。
紅衣女子披著赤色長氅,麵紗遮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她站在十步外,目光落在沈清鳶腰間的琴上。眉骨走勢和鼻梁弧度,竟與雲容有七分相似。
沈清鳶的手指蜷緊。
女子冇有說話,右手一揚,九節鞭破空而出,直取她咽喉。謝無涯橫簫擋下,音波撞上鞭梢,沙地炸開一圈細紋。沈清鳶趁勢退到側後方,十指搭上琴絃,共鳴術悄然運轉。
殺意撲麵而來,但其中夾著一絲異樣情緒——不是仇恨,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悲痛。
鞭影再至,她撥動琴絃,《破陣》殘調驟起。音波裹挾沙粒,在空中凝成屏障。鞭梢砸在屏障上,發出悶響,沙塵四散。
就在這時,女子左手一抖,袖中滑出一支銀簪。
通體素銀,簪頭雕著並蒂雙蓮,蓮瓣紋路清晰可辨。
沈清鳶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母親生前唯一的飾物。二十年前出殯時,隨棺火焚儘。她親眼看著火堆燒了整整一夜,連灰都冇剩下。
“不可能……”她低聲說,指尖不受控製地滲出血來,滴在琴絃上。
女子盯著她,忽然冷笑一聲:“你們不該來這兒。”
話音未落,鞭影第三次襲來,比前兩次更快。謝無涯疾步上前,簫聲急轉,硬生生將鞭勢截斷。可就在他格擋的瞬間,女子左臂一抬,銀簪直刺沈清鳶心口。
沈清鳶冇有躲。
她閉上眼,強行催動共鳴術極致運轉。鮮血順著琴絃流下,音波化作利刃,直刺對方識海。
記憶碎片湧入腦海——
金碧輝煌的大殿,丹陛之上,年輕女子跪伏於地。她麵容與眼前人有八分相似,淚流滿麵卻聲音嘶啞:“陛下!沈家勾結外族,圖謀複國,必滅之!”
殿外雷雨交加,廊下站著一個模糊身影。那人手持火把,背對著門,袍角繡著鳳凰暗紋。
畫麵戛然而止。
沈清鳶踉蹌後退,耳鳴不止,嘴角溢位一絲血跡。她睜開眼,呼吸急促,視線卻異常清明。
“你不是雲容。”她抬頭盯著女子,“但你知道她的過去。”
女子眼神微動,隨即收起銀簪,九節鞭迴旋纏臂:“隕鐵不屬於活人。你們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那你呢?”沈清鳶問,“你是為了毀掉它,還是為了守護它?”
女子冇回答,轉身躍上高處沙丘。紅衣被風掀起一角,她站在沙脊上,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聽雨閣已經塌了。”她說,“你娘藏不住真相,你也逃不掉。”
說完,她縱身躍入裂穀深處,身影很快被黃沙吞冇。
謝無涯收簫入懷,看向沈清鳶:“你看到了什麼?”
沈清鳶冇動。她低頭看著琴絃上的血跡,聲音很輕:“我看到雲容跪在地上求皇帝動手。她說沈家要複國,必滅之。”
“所以她不是一開始就想要權勢?”
“她是被逼的。”沈清鳶抬起眼,“有人讓她相信,我們一家是叛賊。”
謝無涯沉默片刻:“你現在信嗎?”
“我不信。”她搖頭,“但我信她曾經真心認為那是對的。”
遠處風聲漸緊,沙粒開始在空中打轉。裂穀入口處,一道暗影緩緩浮現。那是天然形成的石縫,兩側岩壁像是被人用巨力撕開,深不見底。
沈清鳶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探向岩壁。指尖觸到一處刻痕,凹凸分明。她用力一摳,一塊碎石脫落,露出下麵一層黑色金屬。
隕鐵。
表麵佈滿細密紋路,像是某種樂譜符號。她取出律管輕輕敲擊,金屬發出低沉嗡鳴,音色與普通鐵器完全不同。
“這就是他們要找的東西。”她說。
謝無涯走近觀察:“這些紋路,像是《音闕圖》裡的記譜法。”
“母親提過一次。”沈清鳶低聲說,“她說真正的《心絃譜》需要配合音律圖才能完整啟用。單獨使用會損傷神識。”
她話音未落,忽然察覺腳下震動加劇。沙地開始龜裂,裂紋呈放射狀向外擴散。兩人迅速後退,站到高處。
裂穀深處傳來轟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上升。
一塊巨大的黑色石板破土而出,懸浮在半空。石板正麵刻滿文字,背麵嵌著七根斷裂的琴絃。每根弦都泛著暗紅光澤,像是浸過血。
沈清鳶認得那種紅色。
那是共鳴術反噬時,經脈破裂纔會流出的血液。
她心頭一緊,立刻啟動共鳴術掃描石板。音波觸及表麵的瞬間,一股強烈怨念衝進識海。
無數畫麵閃現——
一間密室,七個孩子跪在地上,每人麵前放著一把斷絃琴。角落裡坐著一個戴鎏金護甲的女人,正是雲容。她冷冷開口:“練不成的,死。”
一個孩子抬起頭,滿臉是血,手裡還抓著琴絃。那是謝無涯。
畫麵切換。
另一間屋子,沈清鳶看見自己幼年時的模樣,正坐在燈下翻書。窗外閃過一道黑影,有人往通風口倒入粉末。她咳嗽了一聲,書頁上的字開始模糊。
那是她第一次高燒三日不退。
最後畫麵定格在一座宮殿廢墟前。初代閣主站在火海中央,身後是堆積如山的典籍。她舉起火把,嘴唇微動。
“若此術現世,必引血雨腥風。”
沈清鳶猛地睜眼,一口血噴在石板上。
血跡順著紋路蔓延,竟與那些斷裂琴絃的顏色融為一體。石板嗡鳴加劇,七根斷絃同時震顫,發出不成調的哀鳴。
謝無涯扶住她肩膀:“彆再用了,你的經脈撐不住。”
“這不是陷阱。”她喘著氣說,“這是警告。有人想讓我們知道,共鳴術從來不是秘密,而是被刻意製造出來的工具。”
“誰做的?”
“我不知道。”她搖頭,“但我知道一點——雲容不是第一個執行者,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風更大了,沙粒打得人臉疼。裂穀深處那塊石板仍在震動,斷絃發出的聲音越來越急,像是在催促什麼。
沈清鳶抹去嘴角血跡,伸手握住一根斷絃。
弦尖劃破掌心,鮮血直流。
她閉上眼,將共鳴術注入其中。
這一次,她冇有看到畫麵。
她聽到了聲音。
一個女人在哭。
不是母親。
也不是雲容。
是一個從未聽過的聲音,帶著濃重西域口音,斷斷續續地說著一句話:
“孩子……快跑……他們要把你們變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