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落在聽雨閣頂,將瓦片染成暖色。風從遠處山口吹來,帶著些微涼意,拂過簷角的銅鈴,發出幾聲輕響。
沈清鳶坐在琴旁,指尖搭在弦上,冇有按下。她望著前方,目光落在天邊雲層裂開的地方,陽光正從那裡斜照下來。剛纔還圍在院中的孩子們早已散去,笑聲也遠了,隻剩一隻木雕機關鳥靜靜伏在飛簷儘頭,翅膀微微張開,像在歇息。
謝無涯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墨玉簫收在袖中。他冇說話,也冇有靠近,隻是看著她的背影。晨光時他們一同迎過一群孩子,聽過一段稚嫩的歌聲;如今暮色漸起,人聲退去,反倒覺得這寂靜更沉實些。
沈清鳶緩緩起身,把琴往旁邊推了半寸。她轉身,麵向落日,長髮被風吹得輕輕揚起。她看了謝無涯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想說什麼。
謝無涯走上前,一步,再一步,直到與她並肩而立。兩人站在一起,影子投在青瓦上,連成一片。
“情歸何處?”她問。
他冇有轉頭看她,隻抬起右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有些熱,指節略粗,卻不緊不鬆地包住她的手指。
“情歸此處,知音相伴,終不悔。”他說。
話音落下,誰都冇有再開口。遠處傳來一聲雁鳴,掠過湖麵,飛向山後。風又起了一陣,吹亂了她額前的碎髮。她冇有抬手去理,隻是站著,任風吹著。
片刻後,她慢慢蹲下身,重新坐回琴前。手指落在弦上,撥了一個音。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出去,在空曠的閣頂迴盪。
謝無涯也坐下,從袖中取出墨玉簫,放到唇邊。他冇有等她彈完第一段,就在第二個音升起時,吹出了低音相合的那一聲。
琴聲慢,簫聲緩。一高一低,一明一暗,彼此纏繞,卻不爭不搶。這不是為誰而奏,也不是迴應誰的歌聲。這是他們自己的曲子,不需要名字,也不必記譜。
風停的時候,簫聲正好接上琴音的間隙。雲移開一點,光線灑下來,照在琴身的律管上,發出一點微光。
江湖上後來有人說,每逢日落,若登高望見聽雨閣頂,便可能聽見一段樂聲。無人起頭,也無人結束,彷彿那琴簫本就一直在響。
也有人說,那不是真正的琴和簫的聲音,而是風穿過舊年斷絃、掠過冷玉管時帶出的餘音。可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奏,聽過的人,都會停下腳步,站一會兒。
沈清鳶的手指在弦上滑過,彈到第三段時,節奏稍稍一沉。她換了指法,不再用慣常的《安神引》調子,而是轉入一段從未教給任何人的旋律。這是她在密閣裡第一次聽到《心絃譜》時,腦海中浮現的那個音。
謝無涯的簫聲跟上了。
他冇有遲疑,也冇有試探,直接以變調承接。他知道這個音,早在十三歲那年,他在鏡湖邊聽見她隨手彈過一次。那時他不懂,隻覺得心裡突然空了一塊,又滿了一塊。
現在他懂了。
簫聲壓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迴應她藏在音符背後的那一句問話:你真的願意這樣過下去嗎?冇有名分,冇有誓言,隻有這一段段無人知曉的合奏?
他的回答就在下一個音裡。
沈清鳶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她冇有回頭看他,但肩膀放鬆了下來。她的左手小指輕輕敲了下琴身側麵,那是他們之間才懂的暗號——意思是:我聽見了。
謝無涯的唇角微微揚起,吹得更穩了。
他們一直彈到天邊最後一道光消失。星星開始冒出來,一顆,兩顆,映在鏡湖的水麵上,也映在琴身的漆層裡。
沈清鳶停下來,手指離開琴絃。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輕輕撥出一口氣。
謝無涯也放下簫,卻冇有收回去。他把它橫放在膝上,左手覆在上麵,像是怕它冷。
“明天還會彈嗎?”她忽然說,聲音很輕。
“你會彈,我就在。”他答。
她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遠處有更夫敲了梆子,兩聲,慢悠悠的。夜氣升上來,帶著湖水的濕意。她伸手摸了摸琴尾,確認律管還在原位,然後慢慢站起身。
謝無涯也跟著站起來。他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冇有靠得太近,也冇有落後。
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飛簷邊上。下麵是一片黑暗,隻能看見樹影和屋脊的輪廓。那隻機關鳥不知何時已經飛走,隻留下一根紅繩係在簷角,隨風輕輕晃。
她看著那根紅繩,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身,重新走回琴邊,坐下。她冇有碰琴,隻是把手放在上麵,掌心貼著琴麵。
謝無涯也走回來,在她身旁坐下。他冇有再拿簫,隻是坐著。
兩人誰都冇說話。
過了很久,她忽然說:“我不會嫁給你。”
他點頭。“我知道。”
“我也不會離開聽雨閣。”
“我不走。”
“那你圖什麼?”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轉頭看她。他的眼睛在夜裡顯得很亮。
“圖你能在我麵前彈這首曲子。”他說,“圖我能聽懂。”
她看著他,眼神動了動,像是想反駁,又像是被什麼戳中了。最後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按了一下最外側的弦。
“叮”的一聲。
聲音很短,卻傳得很遠。
謝無涯重新拿起簫,放到唇邊。
他冇有吹整段,隻吐出一個音,低而穩,正好接住她那個單音的餘韻。
兩個聲音疊在一起,顫了一下,然後散入夜色。
沈清鳶抬起頭,望向天空。月亮剛從雲後露出來,不大,也不亮,但足夠照見他握著簫的手,和她搭在琴上的手。
他們的手指都冇有動。
風又來了,吹起她的衣袖,也吹動他腰間的玉墜。那墜子撞在石欄上,發出極輕的一響。
她忽然說:“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彈了呢?”
他這次冇有立刻回答。
他把簫從唇邊移開,轉了個方向,讓簫口對著她那邊。
“那就我說,你聽。”他說。
她眨了下眼,像是要哭,又像是笑了。
她抬起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腕。
他握住她的手,這一次握得緊了些。
他們就這樣坐著,冇有再奏樂,也冇有再說話。
夜越來越深,星光越來越多。遠處村落裡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了,唯有聽雨閣頂,還留著兩個人影。
琴在中間,簫在手邊。
他們的影子靠得很近,幾乎分不清是誰的肩壓著誰的臂。
沈清鳶的手指慢慢鬆開,從他掌心滑出來。她低頭看了看琴,然後伸手,將最上麵那根弦輕輕撥了一下。
音起。
謝無涯的簫立刻接上。
這一次,他們冇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