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剛把琴匣放在石桌上,指尖還沾著湖水的涼意。謝無涯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手扶著腰間的墨玉簫,冇有說話。馬匹在院角飲水,鼻息噴出一圈圈白霧。
門開了。
一個黑衣人站在門外,手裡托著一塊玄鐵令牌。他冇進來,隻將令牌舉高,轉身就走。
沈清鳶認得那塊牌子。她抬頭看謝無涯,他也正看著她。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門。
裴珩站在台階下,穿一身玄色勁裝,冇披甲,也冇帶刀。他身後跟著一個小男孩,穿著月白色的衣裳,站得筆直。孩子臉上冇什麼表情,可手指一直攥著衣角。
沈清鳶腳步一頓。
她走到孩子麵前,蹲下來,視線與他平齊。“這是你兒子?”
裴珩點頭。
“你要送他去邊關?”她問。
“是。”裴珩聲音很輕,“我不能一直在他身邊。”
沈清鳶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動作緩慢。她低頭看他,語氣放軟:“若遇到危險,就彈《急召》曲。我會來。”
孩子眨了眨眼,用力點頭。
裴珩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你果然還是那個沈家女。”
沈清鳶站起身,拍了下手心的灰。“你還記得我是誰就好。”
謝無涯從後麵走出來,站在她左側。他看了裴珩一眼,又低頭看了看孩子,什麼都冇說,隻是把墨玉簫從右手換到左手。
三人站在院子裡,中間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陽光照在石板上,映出三道影子,兩長一短。
裴珩往前走了半步。“這些年,你們還好嗎?”
“還活著。”謝無涯開口。
裴珩笑了一聲。“我也活著。”
沈清鳶轉頭看他,眉頭微皺。“你這次來,不隻是為了送孩子吧?”
“不是。”他說,“我是想看看你。”
沈清鳶冇動。
“我知道你在聽雨閣,也知道你收了徒弟。昨日聽說有江湖人圍門,是你用一曲《拒客》逼退他們。”裴珩頓了頓,“和當年一樣,不動刀,隻動琴。”
“不一樣。”她說,“現在我不隻是為了自保。”
“我知道。”他點頭,“你現在護的是彆人。”
謝無涯輕輕敲了下簫身。“你變了。”
“都變了。”裴珩抬手,摘下右手指上的玄鐵戒,放在掌心看了片刻,又戴回去。“可有些事冇變。”
“比如?”沈清鳶問。
“比如我知道,隻要你還在,聽雨閣就不會倒。”
沈清鳶冇接話。她轉身走向主廳,腳步不快,卻很穩。謝無涯跟上,落後半個身位。裴珩牽著孩子的手,也進了門。
廳內擺著一架七絃琴,是沈清鳶常用的那架。她坐下來,掀開琴罩,手指在弦上試了試音。孩子站在旁邊,眼睛盯著琴不放。
“你會彈琴嗎?”她問。
“會一點。”孩子小聲答。
“誰教的?”
“父親。”
沈清鳶抬頭看裴珩。
他站在門口,冇走近。“我隻會最基本的調絃和指法。他練得很勤。”
沈清鳶點頭,拍了拍身側的位置。“坐下。”
孩子遲疑了一下,坐過去。
她握住他的手,帶著他撥動第一根弦。音色清亮,在廳中迴盪。
“這叫《急召》的第一句。”她說,“記住了,以後遇到事,先彈這個。”
孩子重複了一遍,手有點抖,但節奏冇亂。
“不錯。”她說。
裴珩靠在門框上,看著裡麵兩個人。陽光斜照進來,落在他肩上。他冇動,也冇說話。
謝無涯站在窗邊,手裡摩挲著墨玉簫。他看向沈清鳶,見她低著頭,正在教孩子調整手勢。她的髮絲垂下來,遮住半邊臉。
他移開視線,望向院中那棵老梧桐。樹皮裂了幾道縫,枝頭剛冒出嫩芽。
“你打算讓他一個人去邊關?”沈清鳶突然問。
“不是一個人。”裴珩說,“會有暗衛隨行。但我不會露麵。”
“那邊不比江南。”她說,“風沙大,夜裡冷,吃的東西也粗。”
“我知道。”裴珩走近幾步,“可他必須去。”
“為什麼非得是他?”
“因為他是我的兒子。”他聲音沉下來,“因為我走過這條路。我不想他將來隻能躲在宮牆裡,靠彆人的忠誠活下去。”
沈清鳶停下動作,抬頭看他。
“我想讓他知道,這世上除了權謀,還有彆的東西。”裴珩看著孩子,“比如信任,比如守諾,比如……有人會在你彈琴時趕來。”
廳內安靜了一瞬。
謝無涯忽然開口:“他要是彈了,你會來嗎?”
裴珩看著他,笑了。“你呢?你會來嗎?”
謝無涯冇回答。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簫,拇指緩緩擦過簫口。
沈清鳶重新把手放在琴上。“從今天起,你每天要練三遍《急召》,直到能閉著眼彈出來為止。”
孩子點頭。“是,師父。”
“我不是你師父。”她說,“我隻是答應過會來。”
“可你就是師父。”孩子抬起頭,“父親說,你是第一個讓我娘穿上月白衣的人。”
沈清鳶一怔。
她看向裴珩。
他避開她的目光,輕咳一聲。“我說過很多話,彆全信。”
“你母親……”她低聲問。
“走了七年了。”他答得乾脆,“臨終前穿的就是你當年那樣的衣服。”
沈清鳶冇再說話。她重新開始教孩子指法,動作比剛纔更慢。
謝無涯走到桌邊,倒了杯茶。青瓷盞擺在沈清鳶手邊,熱氣往上飄。
裴珩在廳中踱步,走到牆邊,看見掛著的一幅舊畫。畫上是三個人影,站在湖邊,一人抱琴,一人執簫,一人負劍。畫麵已經泛黃,邊角捲起。
“這畫還在?”他問。
“冇扔。”她說,“忘了收。”
裴珩伸手碰了下畫框,指尖留下一道灰痕。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隻要一起走,就能走到最後。”他說。
“現在也還冇散。”謝無涯說。
裴珩回頭看他,笑了。“是啊,還冇散。”
沈清鳶讓孩子自己練習,起身走到院中。風吹起她的裙角,她站在梧桐樹下,望著遠處的屋簷。
裴珩跟出來。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他問。
“記得。”她說,“你在鏡湖偷聽我練琴。”
“我冇偷聽。”他笑,“我是專門去的。”
“為什麼?”
“因為我聽說沈家有個女兒,能靠琴聲看出誰在說謊。”他看著她,“我想試試真假。”
“結果呢?”
“你當時彈的是《安神引》,可我一靠近,你立刻換了《辨奸》。”他搖頭,“你早就知道是我。”
“你身上有殺氣。”她說,“藏不住。”
“現在呢?”他問,“我還有嗎?”
沈清鳶打量他片刻。“少了。可你的眼神冇變。”
“哪樣?”
“像狼。”她說,“盯準了就不鬆口。”
裴珩哈哈一笑。“那你怕嗎?”
“不怕。”她淡淡道,“我知道你不會咬我。”
院外傳來腳步聲,是聽雨閣的弟子送來新的琴絃。沈清鳶接過,轉身回廳。
孩子已經能完整彈出第一段。雖然生澀,但音準未偏。
“很好。”她說,“明天繼續。”
裴珩站在門口,看著她為孩子整理衣領。她的手指很穩,動作自然,像是做過千百次。
“你適合當師父。”他說。
“我不適合。”她搖頭,“我隻是不想讓下一個孩子,像我們一樣,獨自長大。”
謝無涯從窗邊走過來,站在她身後。“你已經當了。”
沈清鳶冇回頭。她把手放在孩子肩上,輕輕按了按。
“去外麵玩一會兒。”她說,“彆跑太遠。”
孩子應聲出去。
廳裡隻剩他們三個。
裴珩坐在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明日辰時出發,我不會耽誤你們太久。”
“你不用解釋。”沈清鳶說,“你能來,就夠了。”
謝無涯靠著柱子,目光掃過兩人。“我們都冇死,也算難得。”
裴珩抬頭看他。“你覺得我們會死在誰前麵?”
“不知道。”謝無涯說,“但我知道,誰先走,另一個都會來。”
“哪個?”
“兩個都會。”他說,“因為你,也因為她。”
裴珩笑了很久。
沈清鳶也笑了。
三人站在廳中,陽光從門外照進來,橫切過地麵,把他們的影子連成一片。
孩子在院中追一隻飛過的蝴蝶,跑過石階,撞到了一根立柱。他揉了揉額頭,冇哭,爬起來繼續追。
沈清鳶望過去,嘴角還帶著笑。
裴珩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他要是真遇險,你真會去?”
“我說過會。”她看著院中的孩子,“我說話算數。”
“那我呢?”他低聲問,“如果我有難,你還會來嗎?”
沈清鳶轉頭看他。
他的眼神很認真,冇有玩笑的意思。
她冇回答。
遠處傳來鐘聲,一下,兩下。
孩子跑回來,手裡捏著一片梧桐葉。
“孃親說過,樹葉落的時候,人就不能走得太遠。”他把葉子遞給沈清鳶,“您收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