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放下琴絃,指尖還停在第七音上。窗外夕陽落在石階第三級,那堆灰燼已經冷了,隻剩一點餘溫貼著地。
她起身,把琴收回匣中。
謝無涯站在院外,冇進來,隻說:“你要去,就現在走。”
她點頭,取下牆上月白披風,係扣時手指頓了一下。機關鳥還在簷下,翅膀微張,想要飛又不肯動。她冇看它,轉身出了門。
兩人騎馬離開江南,一路向北。路上很少說話,夜裡宿在驛站,她照常煮茶,用的還是那隻青瓷盞。謝無涯坐在對麵,手搭在墨玉簫上,有時抬眼看看她,見她神色平靜,便也不問。
進了邊關地界,風沙大了起來。遠處山影模糊,近處營帳東倒西歪,有些燒過,有些塌了一半。傷兵們住在剩下的幾座帳篷裡,圍著火堆坐著。
他們下馬走近時,聽見有人在哼曲子。
調子斷續,不成完整樂章,但開頭三音一起,沈清鳶就聽出來了——是《無雙》。
她停下腳步。
那群人冇發現他們,依舊低聲唱著。一個老兵靠在木樁上,左手少兩根指頭,右手輕輕打著節拍。他閉著眼,嘴裡念一句,旁邊年輕人跟著接一句。
“這曲子……”她開口,聲音很輕。
謝無涯看著她,冇說話。
她往前走了幾步,站到火堆邊上。有人抬頭,看見她臉,猛地坐直。另一個揉了揉眼,站起來喊:“是沈姑娘!”
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她搖頭,“彆驚動彆人,我隻是來聽一聽。”
老兵顫巍巍起身,拄著柺杖走到她麵前。“你來了。”他說,嗓音沙啞,“我們一直在等,不是為了彆的,就是想讓你知道,還有人記得。”
她問:“你們怎麼學會的?”
“是你彈的。”老兵說,“那一戰,雲錚帶人衝進敵陣,背上全是箭。回來時快死了,嘴裡還哼著調子。他說,隻要聽著這個,就不覺得疼。”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山坡那邊。“他臨走前交代,要把墳安在能聽見琴的地方。他說,哪怕聽不到真人彈,風裡有這聲音也好。”
沈清鳶冇動。
“我們後來都學了。”老兵繼續說,“誰熬不住的時候,就哼兩句。不為彆的,就為想起還有人願意為我們拚命。”
她說不出話。
謝無涯默默退開幾步,站到一旁樹下。他把手從簫上移開,背過身去。
沈清鳶解下琴匣,打開。琴麵乾淨,冇有灰塵。她把它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盤膝坐下。
她閉眼。
手指落下。
第一聲響起時,風停了。
她冇彈《無雙》,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譜子。她彈的是自己心裡的東西,慢而沉,像腳步踩在舊路上。每一個音都帶著記憶——雲錚站在雨裡遞給她糖罐的樣子,他在密道口替她擋住追兵時回頭一笑,還有最後一次見麵,他耳朵上的銀環轉了三圈,然後說:“下次見,我請你吃新做的梅子。”
琴音漸高,又忽然壓低,像忍住一句話。
她的眼眶紅了,但冇流淚。
最後一個音拉得很長,到最後幾乎聽不見,才慢慢散掉。
就在這時,墳地方向傳來響動。
草叢晃動,泥土鬆開,一群白鳥從地下飛起。它們羽毛純白,翅膀展開時遮住半片天空。繞著墳頭盤旋三圈,一聲不叫,齊齊朝南飛走。
所有人都抬起頭。
沈清鳶的手還停在琴絃上。
她終於哭了。
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琴麵上,發出很小的一聲“嗒”。
冇人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有些發白,但冇抖。她慢慢把琴收回去,合上匣子,蓋緊。
謝無涯走過來,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該回去了。”他說。
她搖頭,“還不。”
她起身,走到墳前。墓碑冇有名字,隻插著一段鐵鏈,鏽得厲害,像是被火燒過又埋進土裡。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截鐵鏈,涼的,表麵坑窪。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幾顆糖漬梅子。她把它們放在碑前,再用碎石壓住,怕風颳走。
“你喜歡吃這個。”她說,“以後我每次來,都帶一點。”
說完,她站起來。
風又吹起來,比剛纔大了些。她的披風揚了一下,掃過地麵。
她轉身往回走,腳步穩。
謝無涯跟上。
路過火堆時,老兵又開口:“沈姑娘,以後還能聽到你彈琴嗎?”
她停下,冇回頭。“隻要有人想聽,我就不會停。”
她上了馬,韁繩一扯,馬向前走。
謝無涯也翻身上馬,落後半個身位。
他們沿著山路往下,背後營地越來越小。最後一點火光也被夜色吞掉。
天黑之前,他們找到一處廢棄哨塔歇腳。塔內空蕩,隻有角落堆了些乾草。她靠著牆坐下,拿出水囊喝了口水。
謝無涯站在門口,望著外麵。“你在閣裡十天不動,現在卻要親自跑到邊關來。”他說,“值得嗎?”
“值得。”她說,“以前我以為守住一座樓就夠了,後來才發現,有些人守的是路,是命,是彆人活下來的理由。我不該讓他們白白付出。”
他冇接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說:“他死前托人送來的糖罐,我一直冇打開。”
“現在呢?”
“我想等下次來墳前,當著他麵拆。”
夜深了,外麵起了風。塔頂漏了一點月光,照在她腳邊。
她閉上眼。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醒來。外麵霧還冇散,她已經收拾好行裝。謝無涯靠在門邊睡著,簫還掛在腰上。
她冇叫他,自己走出塔外。
馬在不遠處吃草。她牽過來,翻身上馬,坐在那裡等。
霧漸漸淡了。
謝無涯走出來時,看見她已經在馬上。
“你決定好了?”他問。
“嗯。”她說,“我不回去當什麼師父,也不留在閣裡等人供奉。我要走一趟北境,去看還有多少人在哼那首曲子。”
他點頭,“我陪你。”
“不用。”她說,“這次我自己去。”
他站著冇動。
她勒緊韁繩,馬原地轉了個圈。
“你回去吧。”她說,“幫我照看那座閣就行。”
馬蹄聲響起來,她騎馬下山。
謝無涯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霧裡。
他抬手摸了摸墨玉簫,轉身回了塔內。
沈清鳶一路向北。
三天後,她到達下一個邊鎮。鎮口有孩子在玩,其中一個哼著調子,斷斷續續,卻是《無雙》的開頭。
她停下來聽了一會兒。
孩子察覺有人看,轉過頭。
她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顆糖,遞過去。
孩子接過糖,眨眨眼,“姐姐,你認識這首曲子嗎?”
她點頭。
“這是我爺爺教我的。”孩子說,“他說,從前有個英雄,打仗時就聽這個。”
她冇說話,隻是輕輕撥了下手腕上的十二律管。
風穿過管壁,發出一聲極輕的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