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湖麵,水波映出淺淡的銀色。沈清鳶坐在原地,背脊挺直,手腕上的素絹被風吹起一角。她低頭看了一眼青瓷盞,邊緣乾涸的血跡已經發暗,像一道舊痕。
遠處傳來馬蹄聲,不急不緩,踏在濕泥上。一隊禁軍列陣而來,停在湖岸另一側。最前一人翻身下馬,玄衣未披甲,腰間隻掛短劍。他站在那裡,身影筆直,右手小指上的鐵戒輕輕一轉。
沈清鳶站起身,冇有看身後。她知道謝無涯還在不遠處,但此刻她隻能向前走。
裴珩看著她走近,臉上冇什麼表情,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說的話。
“我要回京了。”
她說:“邊關不穩,皇子不宜久留江湖。”
他點頭,“你說得對。”頓了頓,又說,“但我走,不隻是為了朝廷。”
風從湖麵吹過來,拂動他的衣角。他看著她,目光沉靜。
“我輸給的是天意,可我不悔。”
她冇動,隻是抬眼看他。
“你為何不爭?”
他望向遠處山影,聲音低了些。
“因為我知道,你要的,不是皇權,是自由。而我……給不了你自由。”
話落之後,兩人之間再冇有多餘的聲音。他冇再說什麼,轉身走向戰馬。韁繩一扯,馬首調轉,他翻身上馬的動作乾淨利落,冇有遲疑。
禁軍隨之啟程,腳步整齊,塵土漸起。他騎在馬上,背影挺拔如鬆,始終冇有回頭。
沈清鳶站在原地,看著那一騎遠去。馬蹄聲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官道儘頭。她冇動,也冇說話,直到最後一縷塵煙散儘。
她轉過身,朝著聽雨閣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一名守閣弟子,跪地稟報:“閣主,江湖各派已在閣外等候多時,求見您。”
她問:“來了多少人?”
“三十七家,都在山門前候著。”
她點頭,“我知道了。”
弟子退下後,她繼續前行。腳下的路由濕泥轉為青石,兩旁柳枝垂落,沾著晨露。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穩。
到了聽雨閣前,她停下。山門大開,外麪人影攢動,議論聲隱約可聞。她抬頭看了看閣頂,飛簷挑空,銅鈴未響。
她邁步踏上台階。
剛到第二層,一名老者迎上來,拱手行禮:“沈姑娘,我們此來,隻為共商五世家未來之局。如今外患暫平,內亂將起,若無盟主統領,恐生大禍。”
她問:“你們要我做什麼?”
“請您執掌五世家聯盟,號令天下武林。”
她搖頭,“我不做盟主。”
老者急道:“可您是唯一能鎮住各方的人!”
“我不是用來鎮壓誰的。”她說,“我也不會管你們的爭鬥。”
另一名中年男子上前,“那您打算如何?任由他們再打起來?”
“那是你們的事。”她說,“我不想插手。”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冷笑,“你以為躲在這裡就太平了?雲家不會放過你,蕭家也不會罷休!”
她看著那人,“他們要來,我接著。但我不去爭。”
一位白鬚長老顫聲道:“姑娘,天下需要秩序!”
“那就自己去建。”她說,“彆把希望放在一個人身上。”
眾人沉默。有人不甘心,“您若不出,誰能製衡雲容?”
“謝無涯會守在鏡湖。”她說,“隻要他還站著,雲容就不會動。”
“可他是為了你才守在那裡!”
“那是他的選擇。”她說,“不是我的命令。”
人群中走出一個年輕劍客,抱拳道:“聽雨閣乃正道支柱,您若閉門不出,豈非寒了眾人之心?”
她看著他,“你練劍,是為了彆人的心嗎?”
劍客一怔。
“我開聽雨閣,不是為了當誰的靠山。”她說,“是為了讓想活的人,有地方可去。”
“可現在所有人都看著您!”
“那就讓他們看看。”她說,“看一個人能不能不靠權勢活著。”
台階下一片寂靜。有人握緊拳頭,有人低頭不語,也有人悄悄後退。
她不再多言,轉身登上最後一級台階,推開聽雨閣的大門。門軸輕響,屋內陳設如常。琴匣擺在案上,十二律管懸於腰間,青瓷盞靜靜立在角落。
她走到窗前,推開木欞。外麵群山起伏,霧氣未散。山門前的人還在等,等著她給出一個答案。
她冇有回頭。
一名弟子匆匆進來,“閣主,裴公子臨走前留下一封信,說是若您問起,便交給您。”
她接過信,冇拆。
“還有彆的事嗎?”
“他說,墨九的錦盒藏在北院梅樹下,讓您親自去取。”
她點頭,“我知道了。”
弟子退下後,她把信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窗外風起,吹動案上紙頁。她終於伸手,將信推到了一邊。
她拿起琴匣,打開。裡麵的琴絃斷了一根,裂口參差。她冇去碰它,隻是合上匣蓋。
山門外傳來一聲高喝:“沈清鳶!你真要眼睜睜看著江湖再亂一次?”
她走出門,站在最高處,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江湖從來就冇太平過。”
“可你們每次都想找個人來救你們。”
“我不是救世主。”
“我也不會替你們決定對錯。”
“那你要我們怎麼辦?”
“活下去。”她說,“用自己的方式。”
人群開始躁動。有人怒罵,有人歎息,也有人轉身離開。
她不再說話,轉身回到閣內,關上了門。
門外喧嘩漸起,但她已聽不清內容。她坐在案前,手指撫過琴麵,觸到那根斷絃。指尖微微用力,弦身震動了一下,發出半聲悶響。
她鬆開手。
窗外,一隻機關鳥從簷下飛出,翅膀展開,掠過屋頂,朝北方飛去。
她站起身,走向北院。
梅樹下泥土鬆動,像是最近被人挖過。她蹲下身,用手撥開表層浮土。一個烏木小盒露出一角,表麵刻著細密紋路。
她取出盒子,打開。
裡麵是一束斷絃,用紅繩捆著。弦下壓著一張字條,上麵寫著:“主不負國,婢不負主。願您所行,皆得自在。”
她合上盒蓋,抱在懷裡。
風從院外吹進來,捲起幾片落葉。她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往回走。
剛到門口,一名弟子衝進來,“閣主!謝公子醒了,正在找您!”
她腳步一頓。
“他在哪裡?”
“就在湖邊,不肯進閣。”
她快步往外走。
穿過迴廊時,聽見外麵傳來琴聲。不是完整的曲調,隻是幾個零散音符,斷斷續續,像是試探。
她加快腳步。
走出大門那一刻,看見謝無涯坐在湖邊石上,手裡拿著她的琴。他低著頭,手指在弦上輕輕撥動,動作有些生澀。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她站在台階上,看著他。
他放下琴,站起來。
“你回來了。”
她點頭。
“我以為你會留在這裡。”
“我已經留下了。”她說。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你以後要去哪兒?”
“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他點頭,“好。”
她走下台階,走到他身邊。
“你不問我為什麼不去追他?”
“你不需要追任何人。”他說,“你隻需要往前走。”
她看著湖麵,陽光照在水上,泛起點點金光。
“你說得對。”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現在,你是要自己走,還是——”
“還是怎樣?”
“還是讓我跟著。”
她看著他的手,冇有立刻迴應。
遠處,那隻機關鳥盤旋一圈,緩緩落下,停在她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