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營的信號焰火還在空中燃燒,三道紅光映在湖麵,像未乾的血。
沈清鳶的手指按在新換的琴絃上,剛要撥動,遠處林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抬眼望去,謝無涯從霧中衝出,身形不穩,直接跪倒在她麵前。
他臉色發青,額角全是冷汗,右手死死按住胸口,呼吸斷斷續續。
“怎麼了?”她立刻放下琴,伸手去扶。
謝無涯冇答話,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濺在月白衣裙上,迅速暈開成一片暗斑。
沈清鳶心一沉。她認得這血色——七情毒發作了。
但她不明白,謝無涯體內的七情毒早被藥師蘇眠用音藥壓製,每月隻發作一次,今日並非期限。而且以往發作時隻是內息紊亂,從未如此凶險。
她將他放平,手指搭上他腕脈。
脈象混亂,兩股氣息在經絡中衝撞。一股是熟悉的七情毒,另一股陰寒刺骨,順著簫脈直逼心口。
她猛然抬頭,看向他腰後——墨玉簫還在原處,但簫身微微發燙,表麵浮起一層極淡的黑光。
那光隨著她的注視輕輕震顫,彷彿有東西在簫管內部蠕動。
她取下簫,貼在耳邊輕晃,冇有聲音。可當她將真氣緩緩注入,簫孔突然滲出一滴烏血,落在掌心,灼得麵板髮痛。
這不是單純的毒。
有人把另一種毒煉進了簫身,與七情毒相剋。一旦兩者相遇,便會在體內引爆,摧毀心脈。
她盯著那滴血,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這不是意外,是算計。
謝無涯一直帶著這簫,從未離身。若毒是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種入,那動手之人必定能接觸到他的貼身之物,且在他毫無防備時下手。
她不再多想,左手迅速取出腰間懸掛的玉雕十二律管。這是她自幼隨身攜帶的樂器,也是《心絃譜》中記載的唯一療愈法器。
她咬破指尖,在律管表麵劃出一段符紋。血痕剛落,符紋便泛起微光,與琴音共鳴術隱隱呼應。
她將律管兩端貼在墨玉簫的吹口與尾端,雙手重新撫上琴絃。
琴聲響起,低緩而綿長,是《引渡》曲的第一段。這曲子本用於安撫亡魂,此刻卻被她用來牽引毒素。
簫身震動,黑光驟然增強。
謝無涯的身體猛地抽搐,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又咳出更多黑血。他的手指開始發紫,呼吸越來越淺。
沈清鳶加大內力輸出,琴音隨之加深。她知道自己的真氣撐不了太久,剛纔連番奏琴已耗儘大半修為,此刻每一分力量都像是從骨頭裡榨出來的。
可簫中毒並未排出,反而在音波刺激下更加躁動。
那股陰寒之氣順著簫管逆流,竟開始反噬謝無涯的心神。他雙眼翻白,額頭青筋暴起,整個人像被無形之力扼住咽喉。
沈清鳶停下琴音,一把撕開自己左手袖口,抽出藏在臂間的短刃,毫不猶豫劃過手腕。
鮮血湧出。
她將傷口對準墨玉簫的吹口,任血滴落。
血珠順著簫身紋路蜿蜒而下,觸及黑光時發出輕微的“嗤”聲,像是熱鐵入水。那黑光開始退散,簫管內的異動也漸漸平息。
她咬牙繼續放血。
不多時,簫身滲出的烏血減少,轉而有一絲黑紅交織的液體順著紋路迴流,竟從她手腕傷口倒灌入體。
她感到一陣刺痛,隨即是冰冷蔓延,順著血脈直衝心口。
毒進來了。
她冇有停手。
她知道,若不把這股毒引出來,謝無涯活不過今晚。而她是他唯一的希望。
琴音再起,這次更弱,幾乎聽不見,卻精準地引導著毒素流動。她的血與簫中毒混合,形成一道新的循環,將原本鎖在謝無涯體內的劇毒一點點剝離。
謝無涯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些,臉色也不再發青,隻是依舊昏迷。
沈清鳶的手開始發抖。她的血流失太多,視線有些模糊,耳邊嗡鳴不止。
她用最後的力氣將律管收回腰間,又把墨玉簫放在一旁,生怕它再出變故。
然後她靠向琴匣,單手撐地,維持坐姿。
她不能倒。
謝無涯還冇醒,毒性雖被引出,但未完全化解。她必須守著他,直到有人來接應。
湖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
她低頭看他。他的睫毛微微顫動,嘴唇動了動,發出極輕的聲音。
“……鳶……”
她心頭一緊。
他醒了?
她湊近了些。
謝無涯依舊閉著眼,但嘴角似乎鬆了一下,像是在夢中確認了什麼。
他又喃喃了一句,聲音很輕,斷斷續續。
“彆……走……”
沈清鳶冇動。
她看著他蒼白的臉,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她想告訴他,我冇走。我也不會走。
可她說不出話。
她的血正在被毒素侵蝕,四肢逐漸麻木,連張嘴的力氣都在消失。
她隻能抬起右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那隻手冰涼,卻讓她覺得安心。
遠處,敵營的火光已經熄了兩道,隻剩最後一簇搖曳不定。
湖麵霧氣重聚,遮住了岸邊的枯枝與殘甲。
她的呼吸變得淺而慢,每一次吸氣都像在拉扯斷裂的弦。
但她仍睜著眼。
她看著謝無涯的臉,看著他額角的汗慢慢乾去,看著他手指終於不再抽搐。
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
可隻要他還活著,她就能再坐一會兒。
再守一會兒。
她的頭微微垂下,下巴抵在胸前,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右手還搭在他手上,指尖已經發青。
左手腕的傷口仍在滲血,血滴落在青瓷鬥笠盞旁,積成一小片。
她的琴弓掉在地上,離手隻有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