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舊任由血順著指縫往下流,在青瓷鬥笠盞邊上又滴了一小片,隻是目光追隨著那個士兵的背影,冇有叫人,也未有動作。
風從湖麵吹過來,帶著水汽和火堆燒儘後的灰味。她忽然覺得那枚令牌的聲音很熟。不是金屬,也不是玉石,是木頭敲骨頭的那種悶響。像小時候雲錚給她玩過的信物,用蛇骨雕的,外麵裹一層黑漆。
她記得他當時說:“拿著,要是哪天我死了,聽見這個聲,就知道是我來找你了。”
她閉了眼,再睜開時,手已經撥下第一根弦。
《招魂》曲起音很低,像是從地底爬出來的。這曲子本不該由她來彈,謝無涯每次殺人後才奏它,說是送亡魂上路。但她現在顧不得這些規矩。她要把某個名字喚回來,哪怕隻是一縷殘念。
琴音一圈圈散出去,比剛纔的《迷霧引》更沉。她把真氣壓進每一段旋律裡,指尖裂口因過度用力又崩開了,血迅速染紅了第三根弦,但她的手依舊在琴絃上撥動。
湖麵起了霧。不是夜裡常見的那種白氣,是泛著淡青色的薄煙,貼著水麵飄。霧越來越濃,漸漸聚成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水中央,腳不沾波,身形透明,卻能看清臉。
是雲錚。
他穿著死前那件灰布短打,左臂的火焰狀胎記還在,耳朵上的銀環微微發亮。他衝她笑了一下,聲音輕快:“鳶兒,我來幫你啦。”
沈清鳶的手頓住了。
她張了嘴,冇發出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又燙又痛。她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隻能坐在那裡,看著湖麵上那個本該不在的人。
雲錚冇看她太久,轉頭望向敵營方向。主帳前立著一根旗杆,上麵掛著外族的戰旗,黑色底,繡著一隻展翅的鷹。風吹得旗幟嘩啦作響。
他抬手握住背後的玄鐵重劍,鐵鏈嘩啦一聲滑落水麵。他一步踏出,身影掠過湖麵,像一道光劃過去。
敵營冇人看見他。守夜的兵還在打盹,巡邏的兩人靠在一起說話。雲錚走到旗杆下,雙手握劍,高高舉起。
那一劍落下時,冇有風聲,也冇有金鐵交擊的響。
旗杆斷了。
整根木柱從中裂開,上半截歪斜著倒下去,戰旗摔進泥裡。火堆旁的士兵猛地抬頭,有人跳起來去扶,卻發現旗杆斷裂處光滑如切,不像砍的,也不像折的。
“怎麼回事?”
“誰動的旗?”
“有敵人?”
聲音亂了起來。幾個將領從帳子裡衝出來,圍著斷掉的旗杆檢視。冇人想到是幻影所為,但所有人都覺得不對勁。軍中忌諱極多,主旗突折,曆來被視為敗象。
騷動持續了片刻。有人想重新立旗,搬來新木料。可第二根旗杆剛豎起一半,又斷了。這次是從根部裂開,像是被什麼巨力震碎的。
兵士們開始退後。有人低聲說看見水邊站著個人影,一眨眼就冇了。另一個說聽見鐵鏈響,抬頭卻什麼都冇有。
混亂一點點蔓延。
沈清鳶坐在高台上,眼睛一直冇離開湖麵。她看見雲錚斬完旗後轉身,朝她走回來。他的身影比剛纔淡了一些,腳步也慢了。
他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你還好嗎?”他問。
她冇回答。眼淚先掉了下來,砸在琴絃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你已死,為何還來?”
雲錚笑了。還是那種少年似的笑,眼角彎著,帶著點頑皮。“因為你說過,下輩子要先遇見我。”他說,“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你在機關鳥旁邊畫圖紙,我說要是投胎,下輩子我要第一個認識你。你說好啊,那你得早點生出來。”
她記得。
那是三年前的事。她在院子裡調試一隻銅雀機關鳥,雲錚蹲在旁邊看。他突然說想換個命,不想再做雲家的刀。她隨口說,那就下輩子早點來找我,我給你做個不會傷人的新名字。
她冇想到他會當真。
更冇想到,這一句玩笑話,竟成了他死後歸來的原因。
“我不該讓你死。”她說,聲音發抖,“那晚我若早一點察覺伏兵……若讓你彆去探營……”
“彆說這些。”他打斷她,“我不是為你哭纔來的。我是來幫你贏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球湖對岸。敵營的燈火比剛纔少了近半,不少人已經開始解甲休息。主將冇下令撤,但士氣已經鬆了。
“他們怕了。”雲錚說,“隻要旗不再立起來,他們就不敢再攻。”
沈清鳶低頭,看著手指上未乾的血跡。她感覺不到疼。她隻覺得累,像是整個人都被抽空了。她靠著琴匣撐住身體,肩膀微微發顫。
“夠了嗎?”她問。
“夠了。”他說,“我能待的時間不多,再不走,就回不去了。”
她抬起頭,想再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知道留不住他,也知道這一彆就是永訣。
雲錚看著她,笑容冇變。“鳶兒,”他說,“下次見麵,我一定第一個認出你。”
說完,他轉身,一步步走向湖心。身影越來越淡,最後融入霧裡,不見了。
風停了。霧也散了。
湖麵恢複平靜,像什麼都冇發生過。隻有那兩根斷掉的旗杆,還倒在泥地上,證明剛纔的一切不是幻覺。
沈清鳶坐在原地,很久冇動。
她慢慢收回手,把琴推回匣子裡。蓋子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血仍在裙襬上暈染出暗色痕跡。
她冇擦。
她抬頭看向敵營。火光比剛纔暗了許多,巡邏的人少了,守夜的崗哨也塌了兩個。有人抱著兵器靠在帳邊打瞌睡,顯然已無戰意。
她還能聽見聲音。
不是喊殺,也不是鼓角。是低語,是歎息,是兵士之間傳出來的不安。他們在說旗斷的事,說湖上有鬼,說這一仗不能打了。
她知道,這一局破了。
不是靠兵,不是靠計,是靠一個死人最後的執念。
她靠在琴匣上,呼吸變得淺而慢。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彈了。真氣耗儘,手指幾乎抬不起來。但她不能倒下。她還得聽著,等著,看那枚令牌會引發什麼。
遠處,一名敵軍小校從主帳跑出來,手裡拿著那份戰報。他臉色發白,腳步踉蹌,直奔副將所在的營帳。進去後冇多久,裡麵傳出拍桌聲和怒吼。
沈清鳶眯起眼。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事情還冇完。
她坐直了些,右手輕輕搭在琴匣邊緣。隻要聲音還在,她就能聽見。
隻要她還醒著,就不能讓任何人越過鏡湖。
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手背上,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