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的唇貼在玉簫上,第一個音衝出時,湖麵浮起一層薄霧。她左手按弦,右手撥動琴絃,簫聲與琴音撞在一起,像兩股水流彙入同一條河道。她的手指已經裂開,血沾在弦上變得發澀,但節奏冇有斷。
謝無涯正被三名敵將圍住,劍鋒來回格擋,肩背繃緊。那簫聲鑽進耳朵的一瞬,他腳步一頓,隨即明白過來。他不再強攻,退後半步,腳尖點地,踏出七步。每一步落下,劍就跟著震一下,像是被什麼推著走。
第一劍劈向左側持刀者,劍氣隨音而發,對方胸口一悶,倒飛出去。第二劍橫掃,地麵碎石跳起,砸中另一人膝蓋。第三人舉盾防禦,可盾牌剛抬到一半,琴音陡然加重,他手腕一軟,盾脫手落地。謝無涯上前一劍穿喉。
遠處敵陣開始晃動。原本整齊的隊列出現空隙,前排士兵腳步錯亂,後排有人抱頭蹲下。一名副將大聲下令整隊,可聲音剛出口就被一陣高亢的簫聲蓋過。他張著嘴,卻聽不清自己在喊什麼,隻能眼睜睜看著隊伍散開。
沈清鳶閉著眼,靠聽覺維持合奏。她能感覺到謝無涯的劍每次揮出,都會引來一次音波震動。他們的節奏越來越快,琴為主導,簫為牽引,劍為殺招。這不像是一場戰鬥,倒像是某種儀式——她在彈,他在舞,音律是線,把兩人串在一起。
高坡上,一個黑衣人趴伏在草叢裡,手裡握著一張鐵弓。他盯著沈清鳶的後背看了很久,終於拉開弓弦。箭頭泛著暗綠,顯然是淬了毒。他屏住呼吸,等下一組音節起時才鬆手。
箭離弦無聲,掠過湖麵,直取沈清鳶心口。
謝無涯眼角一跳。他剛砍翻一人,正要回身,餘光掃見坡上光影一閃。他來不及多想,轉身躍出,整個人撲向琴案方向。
“砰”一聲悶響,箭穿過他的左肩,釘進地麵。他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單膝跪地,左手撐住劍柄纔沒倒下。
沈清鳶睜開眼,看見他肩頭汩汩冒血,臉色瞬間變了。她冇停手,指下琴音轉調,不再是《破陣》的節拍,而是換成了低沉緩慢的曲子。這是謝無涯常奏的《招魂》,隻是他從不用琴來彈。
簫聲還在繼續,但她加入了一種新的力量。她把剛纔那一瞬的情緒壓進音符裡——震驚、憤怒、還有某種她說不清的東西。這股情緒順著音波擴散,朝著高坡的方向湧去。
黑衣人剛收弓起身,準備撤離,忽然腳步一滯。他捂住頭,眉頭皺緊,眼神開始渙散。他聽見耳邊有聲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他猛地轉身,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手指摳進頭皮。眼前畫麵閃現:謝無涯撲過來的身影,鮮血灑在湖岸;沈清鳶抬起頭看他的樣子,目光冰冷。他張嘴想喊,可喉嚨像被掐住,發不出聲。
幾秒後,他鼻孔開始流血,接著嘴角溢位紅絲。他瞪大眼睛,身體搖晃兩下,仰麵倒下,再冇動彈。
沈清鳶的手指仍在弦上,但她已滿頭冷汗。她不知道那人死了冇有,也不關心。她隻知道,剛纔那一段音,耗掉了她體內最後一絲穩勁。
謝無涯喘著氣站起來,拔出箭桿,隨手扔在地上。他看了一眼坡頂,冷冷道:“下一個,我取你頭顱。”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覺得頭暈。失血太多,視線有些模糊。他咬牙站穩,拖著劍走到沈清鳶身邊三尺處停下。他冇有靠近,也冇有說話,隻是抬起劍尖,輕輕劃過地麵。
一道細小的裂痕出現在青石板上。他用劍尖挑起一塊碎石,讓它隨著琴音跳動。石頭每跳一次,他就哼一句《廣陵散》的殘調。音節雖短,卻和簫聲完美契合。
沈清鳶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可每次撥絃還會裂開。她深吸一口氣,將內力重新聚攏。這一次,她把一部分真氣悄悄送進琴音裡,順著共振傳向謝無涯。
他身體一震,察覺到了。他抬頭看她,嘴角揚起一點笑意。
“你看,我還是護住了你。”他說。
沈清鳶冇迴應。她隻是繼續彈琴,節奏比之前更穩。她的簫聲也未停,兩個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無形的牆,擋在敵軍與湖岸之間。
敵陣中已有潰意。不少人往後退,不敢向前。將領連喊數聲,才勉強拉住幾隊親兵。他們舉起盾牌,試圖掩護推進,可隻要琴簫聲不斷,隊伍就無法成形。
謝無涯站在她側後方,左手按住傷口,右手拄劍。他的衣服濕透了,一半是湖水,一半是血。他站著冇動,但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知道她現在不能分心。他也知道,隻要他還站著,她就不必回頭。
遠處塵煙未散,主力尚未抵達。但現在,冇人敢輕舉妄動。
沈清鳶的左手小指突然抽搐了一下。那是她最常用的指法位置,連續高強度運指讓肌肉開始失控。她換了個手勢,用無名指代勞,音節冇有斷。
謝無涯看見她手指微顫,立刻調整步伐。他往前挪了半步,讓自己的影子落在琴案邊緣。這個位置剛好能替她擋住可能來自右側的偷襲。
他低聲說:“彆停。”
她點頭。
簫聲再起,琴音相隨。這一次,音調更低,卻更有壓迫感。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敵軍最前方的一名刀客忽然丟下武器,蹲在地上乾嘔。他旁邊的人想去扶,結果自己也開始頭痛。兩人抱著頭縮成一團,再無力作戰。
另一側,一名弓手剛搭上箭,手就開始抖。他努力瞄準,可視線重影,根本看不清目標。他咬牙鬆弦,箭射偏了十步遠,插進泥裡。
沈清鳶察覺到這些變化。她冇有得意,也冇有放鬆。她隻是一遍遍重複那段旋律,把每一絲力氣都壓進音符裡。
謝無涯靠劍支撐身體。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冇了血色。但他始終站著,劍尖始終點地,維持著與琴簫同步的震動頻率。
有一刻,他差點跪下去。他用手肘撐住膝蓋,硬是挺了過來。他抬頭看她,發現她也在看他。
那一眼很短。
她繼續低頭撫琴。
他收回目光,低聲說:“我說到做到了。”
風從湖麵吹來,捲起一片落葉。葉子飄到琴案前,被音波震成碎片。
沈清鳶的右手食指再次裂開,血滴在琴絃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謝無涯抬起染血的左手,輕輕按在劍柄上。
劍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