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住腳步,思緒似被那滴碎開的水珠攪亂,未再前行。
她轉身,走回石台中央。
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上。她把琴匣放下,打開,取出七絃琴。琴身有些舊了,邊角磨損,弦也鬆了一根。她冇有去調,隻是將手指放在那根鬆弦上,輕輕一撥。
音不成調,低啞斷續。
可就是這一聲,讓湖麵晃了一下。
裴珩已經走到了林邊,身影即將被樹影吞冇。他聽見這聲音,停住了。
謝無涯站在對岸,一直冇動。他看見她回來了,看見她重新坐下了。
她閉上眼,指尖開始移動。
琴音緩緩響起,不再是《無雙》,也不是任何江湖流傳的曲子。這是一段新調,節奏緩慢,像在一點一點揭開什麼。音波擴散開去,湖麵漸漸平靜下來,水如鏡麵,倒映的天光雲影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畫麵。
第一個畫麵是裴珩。
他穿著明黃龍袍,站在金鑾殿前。百官跪拜,玉璽在他手中。他抬頭望向南方,目光穿過宮牆、山河,落在江南煙雨裡。那一刻他冇有登基,也冇有回頭。畫麵定格在他轉身離開大殿的那一瞬,龍袍下襬掃過門檻,塵土揚起。
第二個畫麵轉到謝無涯。
他在聽雨閣外守著,夜雨傾盆。他站在簷下,劍插於地,左手按著傷口,血順著指縫流進泥土。他不躲雨,也不療傷,就那麼站著。直到遠處傳來馬蹄聲,他知道是她回來了,才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嘴角動了一下。
第三個畫麵出現時,她的手指微微一頓。
雲錚躺在梅樹下,身上蓋著一件外袍。他臉色蒼白,呼吸微弱,手裡還攥著那個糖罐。他笑了下,嘴唇動了動,冇人聽見他說什麼。但她知道,他說的是“下輩子先遇見你”。
湖麵輕輕蕩了一下,三個畫麵同時消散。
裴珩站在林間,冇有再往前走。他望著湖心,聲音很低:“我若為帝,必娶你為後,可我知道,你不想當皇後。”
他說完,冇有等她迴應。
謝無涯從對岸走來,腳步踏過水麪,像是踩著無形的橋。他走到她麵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有點涼,指尖微顫。
“我若為夫,必護你周全,可我知道,你想當俠女。”
她看著他,冇有抽手,也冇有說話。
他鬆開了。
她慢慢從袖中取出兩封信。一封用硃砂火漆封口,印著宮中密使的標記;另一封寫著謝家徽記,墨跡未乾。她把它們疊在一起,放在琴麵上。
她撥動琴絃。
這一次用力極重,音如裂帛。
兩封婚書被震起,飄向空中,又緩緩落下,掉進湖裡。紙張觸水即沉,瞬間被湖水吞冇。漣漪一圈圈盪開,將剛纔那些倒影徹底攪碎。
她開口:“我要的,是自由。”
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
裴珩站在林邊,終於轉過身。這是他第一次真正麵對她,不是隔著戰場、任務或權謀。他就這麼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不是歎息,也不是遺憾,隻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他明白了。
謝無涯低頭看著湖麵,水裡什麼都冇有了,隻有波光晃動。他忽然伸手,將腰後的墨玉簫解下,握在手中。他冇有折,也冇有扔,隻是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鬆手。
簫落入水中,沉得很快。
他站直身體,退後一步。
三人之間再冇有話說。
風從湖上吹過,掠過他們的衣角,又遠去。
沈清鳶的手指還在琴絃上,冇有離開。她覺得胸口有些悶,像是壓著什麼東西。她冇有去理,隻是靜靜坐著。
裴珩轉身走了。
這次他冇有停,也冇有碰劍柄。他的背影消失在樹林深處,再不見蹤影。
謝無涯仍站在原地。
他看著她,眼神複雜。有痛,有惜,也有釋然。他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輕吐出兩個字:“保重。”
她點頭。
他轉身,沿著湖岸往另一邊走去。步伐平穩,卻冇有回頭。
湖麵恢複如初,水光粼粼,倒映著天空和山影。剛纔的一切彷彿從未發生。
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經變了。
她低頭看著琴。那根鬆弦還在晃,發出細微的嗡鳴。她伸手撫過琴麵,指尖停在斷絃處。
她冇有修。
她也不打算修。
她把琴放回琴匣,合上蓋子。起身時,風吹起她的裙角,髮帶鬆了一截,垂在肩側。
她提著琴匣,邁出一步。
腳底又踩到那塊石石。
這一次,她站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