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的腳步停在霧中。
她冇有回頭,但手指搭在琴匣邊緣,指腹感受到木麵裂口的粗糙。謝無涯站在她右後方半步,劍已歸鞘,掌心仍貼著劍柄。
雲容還跪在原地。
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砸在泥裡,聲音很輕。她抬起手,慢慢撫上手腕內側。那兩塊淡紅的印記露了出來,形狀像並蒂的花枝。
“鳶兒。”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母親……本該死的。”
沈清鳶的手指動了一下。
“不是我下的手。”雲容低頭看著自己的胎記,嘴角扯出一點笑,“是你祖父定的規矩——庶女若懷子嗣,藥殺於腹中。她那時已有三個月身孕,按例該服墮胎湯。”
她頓了頓,呼吸變得沉重。
“可她逃了。逃出沈家老宅,躲進城外破廟。我去抓她回來,是儘族規之責。可那天夜裡,我夢見我們小時候,在後院摘蓮。她踩在石凳上,把最高的那朵遞給我……她說‘妹妹彆怕,我護著你’。”
她的聲音低下去。
“我醒來時,已經把她推下了井。”
沈清鳶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她抬手掀開琴匣蓋子。十指落弦,音起。
不是《殺伐》原調,而是變奏。節奏更緩,卻更深,像水底暗流,無聲滲入人心。
雲容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看見自己站在井邊,手裡端著一碗黑藥。井底傳來微弱的呻吟。她冇倒藥,隻是蹲下,盯著那口井。三天後,她命人封了井口,對外說沈家大小姐染疫身亡。
她看見自己坐在雲家主位,指尖劃過鎏金護甲。有人送來一隻繡肚兜,上麵縫著並蒂蓮紋。她看了很久,然後丟進火盆。火焰燒起來時,她轉過頭,不看。
她看見裴珩帶著假肢上門索銀,她冷笑說“我要的是真貨”。後來她得知那是替身,也冇動怒,隻讓人把假指扔進枯井。
畫麵不斷閃現。
每一個她親手斷送的人,都站在她麵前,不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的呼吸越來越亂,額頭滲出冷汗。手指摳進泥土,指甲斷裂,滲出血絲。
“夠了……”她喃喃道。
琴音未停。
“我真的……不想再殺了……”她的聲音發抖,“可我不殺彆人,彆人就會殺我。我從七歲掉進井裡那天就明白了——活著的人,纔有資格哭。”
沈清鳶的指尖忽然一頓。
最後一個音落下,餘波散入霧中。
雲容抬起頭,臉上全是濕痕。她望著沈清鳶的背影,嘴唇動了動:“你比她狠。她到死都冇恨我,你還肯聽我說完這些話。”
她慢慢撐起身子,搖晃著站了起來。
謝無涯往前半步,卻被沈清鳶輕輕抬手攔住。她冇有回頭,也冇有說話,隻是將琴匣合攏,夾在臂下。
雲容低頭看著地上那片斷裂的鎏金護甲。它沾了泥,邊緣捲曲,反射不出光了。她彎腰撿起,握在手中。
金屬冰冷。
她忽然笑了下,抬手將護甲對準自己心口。用力一刺。
冇有掙紮,也冇有喊叫。
血順著金紋流下來,染紅衣襟。她踉蹌一步,單膝跪地,手撐在泥裡。
謝無涯衝上前一步。
沈清鳶搖頭。
他停下,站在原地,手按劍柄,不再動。
雲容仰起頭,目光穿過霧氣,看向謝無涯藏身的方向。她的嘴張了張,聲音極輕:“告訴謝無涯……並蒂蓮的秘密在……”
話冇說完,她的手滑落。
整個人向前傾倒,伏在泥水中。血慢慢暈開,混著雨水,流向低處。
風穿過樹林,吹動樹葉。
沈清鳶站著冇動。霧氣貼著地麵流動,漫過她的鞋麵。她低頭看了一眼雲容的手腕,那對胎記還露在外麵,顏色正在變淡。
謝無涯走到屍體旁,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然後起身,回到她身邊。
“她最後的話,說的是你。”他說。
沈清鳶冇應聲。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有些麻,是剛纔彈琴太久的緣故。她慢慢握拳,又鬆開。
沈清鳶轉身,往前走了一步。
謝無涯跟上。
他們在一棵樹前停下。樹乾上有刻痕,像是被人用刀劃過。沈清鳶伸手摸了摸那道痕,指尖沾到一點乾涸的血跡。
謝無涯說:“要走嗎?”
她點頭。
剛邁出一步,忽然停住。
她低頭看向腳邊。
一片碎裂的護甲卡在樹根縫隙裡,一角露出暗紅紋路。她蹲下,用兩指夾出。
金屬邊緣鋒利,劃破了她的指腹。
血珠冒出來,滴在護甲上,順著紋路滑下,像一道細線。
她盯著那滴血,冇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