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看著布條上“糖罐從未在你手中”的字跡,眉頭緊鎖,心中思索著其中深意。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異動,她警惕抬頭,恰見琴聲驟停,而身旁謝無涯肩頭受傷,她急忙蹲下身子,撕開他肩頭的衣料。
血已經止住了,藥粉敷上去的時候泛起一層薄煙,傷口邊緣開始結痂。她手指按了按周圍的皮肉,冇有繼續滲血的跡象。
這藥有用。
沈清鳶處理完謝無涯傷口,抬頭望向主營外敵軍重新列陣的方向,心中隱隱覺得這場戰鬥遠未結束,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危機或許正悄然逼近。她站起身,把律管彆回腰間,轉身走向殘破的琴台。
裴珩就站在那裡。
他背對著她,手裡展開一卷泛黃的紙頁。兵法卷。那一頁上,“假癡不癲”四個字被血浸透,墨跡暈開,顯出底下一層細密的紋路。他左手壓著紙角,右手用一支鐵筆在沙地上畫出幾道線。
“他不是瘋的。”裴珩開口,聲音不高,“每次揮斧,第三擊之後會停一下。半息時間,他會低頭看左肩。”
沈清鳶走到他旁邊,冇說話。
“護心鏡和肩甲之間有縫隙。”他指著沙地上的圖,“刀砍不進去,箭也射不穿。但音波可以震。”
她低頭看那幅圖。線條簡單,卻標出了每一處關節連接的位置。他的判斷和她的感知對上了。她之前奏《千軍》時,共鳴術掃過那個高手的身體,心跳節奏在第三擊後確實出現波動。
“你來引。”裴珩收起鐵筆,“我動手。”
沈清鳶坐到琴台前。琴絃斷了一根,她冇換。手指搭上去,先試了下音。第一聲很輕,像是風掠過屋簷。
外麵的敵人動了。
那個披重甲的高手提著巨斧走出來。他比其他人都高,盔頂插著一根黑羽。他站在陣前,舉起斧頭,衝這邊大吼一聲。聲音粗啞,帶著怒氣。
沈清鳶十指撥絃。
《破甲》曲起。
第一個音撞出去的時候,對方抬手護住胸口。護心鏡反射火光,一閃。第二個音緊隨而至,落在同一位置。高手腳步晃了一下,但冇退。第三個音是雙弦齊震,直逼咽喉。
他終於動了。
巨斧橫掃,像是要劈開空氣。可就在這一瞬間,他左肩微沉,呼吸頓住——就是現在。
沈清鳶指尖猛壓變調機關。
一聲尖銳的顫音刺出,正中護心鏡與肩甲接縫處。
“哢”。
裂痕從邊緣炸開,蛛網般蔓延。高手猛地抬頭,臉上青筋跳動。他想抬手去摸,可還冇碰到,整塊護心鏡轟然碎裂,碎片濺在地上。
沈清鳶的手指停在弦上。
她看見了。
那人胸口有一塊胎記,暗紅色,形狀像一片倒掛的柳葉。她見過這個標記。三年前謝家清理旁支名冊時,她翻過族譜,上麵記載著所有分支血脈的特征。這個圖案,屬於被逐出宗祠的那一支。
她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麵——謝無涯曾提起,十二歲那年有個同母異父的兄長被送走,說是染病死了。但那天夜裡,他聽見父親低聲說:“活著也好,將來總有用處。”
原來不是死了。
是被送去了外族。
她的共鳴術自動觸發。音波未斷,順著琴絃探出,輕輕擦過那人的心神。一瞬間,她抓到了一點情緒——不是仇恨,也不是憤怒,是一種近乎執拗的歸屬感。
他覺得自己纔是真正的謝家人。
裴珩動了。
他拔劍衝出去的時候,地麵被踩出一串深坑。高手剛反應過來,裴珩已經逼近身前。劍光一閃,削向他持斧的手腕。對方格擋,動作卻慢了半拍。裴珩順勢下劈,劍鋒劃過肩胛,鎧甲裂開,血噴出來。
高手單膝跪地。
他撐著斧頭冇倒,抬頭盯著裴珩,喉嚨裡發出低吼:“我比那些嫡子更忠於謝家!”
裴珩站在他麵前,劍尖垂地。“你連姓都是偷來的。”
周圍敵軍一陣騷動。幾個穿黑甲的士兵互相對視,手裡的兵器鬆了鬆。有人後退一步,有人轉頭看向後方。
沈清鳶緩緩站起身。
她走到琴台邊,拿起律管,輕輕吹了一聲。音很短,隻夠讓共鳴術再延展一圈。她不是為了攻擊,而是想確認——有多少人心裡動搖了。
三個,五個,接著是十幾個。
他們的呼吸變了,心跳亂了。有些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握的是什麼武器。
裴珩走回來,在她身側停下。他把劍插進地麵,伸手接過兵法卷,重新卷好。動作利落,冇看她。
“你聽到了?”他問。
“嗯。”
“那就明白了。他們不是鐵板一塊。”
沈清鳶點頭。她彎腰撿起一塊碎掉的護心鏡片。邊緣鋒利,照出她模糊的臉。她翻過來,看到背麵刻著一行小字,被血糊住了一半。
她用袖子擦了擦。
“謝……承……武。”
名字隻露出一半。
遠處傳來號角聲。新的隊伍從營外推進,舉著漆黑的旗。這次的人數更多,步伐整齊。領頭的是個使長槍的將領,騎在馬上,麵具遮臉。
裴珩眯起眼。“第二批。”
沈清鳶把鏡片放進袖中。她重新坐回琴台前,手指搭上弦。
這一次,她冇等對方靠近。
琴聲直接響起,是《破甲》的變調。音浪一波接一波推出去,目標不再是某一個人,而是整個前鋒陣列。
前排的敵人開始捂耳朵。有人踉蹌,有人摔倒。那麵黑旗晃了晃,卻冇有停下。
裴珩抽出劍,站到她前方半步的位置。
“還能撐多久?”
“到他們不敢再往前為止。”
他冇再問。
琴聲越來越急,像雨點砸在屋頂。她的手指已經開始發麻,但節奏冇有亂。每一次撥絃,都帶著明確的目的。她不再隻是防禦,她在逼對方犯錯。
黑旗終於停在三十步外。
馬上的將領舉起長槍,指向這邊。他冇有下令衝鋒,也冇有後退。他在等。
沈清鳶的指尖滑過最後一根完好的弦。
聲音突然一沉。
像是什麼東西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