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繩的紅光沿著地麵爬行,映在石壁上晃動。謝無涯站在通道中央,右手按在墨玉簫上,指尖發緊。他冇去看那道蔓延的火線,而是盯著麵前的人。
謝家旁支站在木桶旁,手裡還握著熄滅的火摺子。他臉上冇有懼意,也冇有退意。
“你布火藥,不是為了毀閣。”謝無涯開口,聲音低得像貼著地麵走,“是為了讓我恨雲錚。”
那人冷笑一聲,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若非他奪了你的命,我又何必動手?”
謝無涯眼神一沉。他往前一步,腳踩在青石接縫上,發出輕微的響聲。“你說他搶了什麼?”
話音未落,一道人影從右側岔道衝出。黑衣裹身,左臂染血,撲向謝無涯身側。一支烏光毒箭自石壁縫隙射出,正中那人肩頭。他悶哼一聲,身體重重撞進謝無涯懷裡。
溫熱的血立刻浸透衣料。
謝無涯本能地抬手扶住,觸到一片濕滑。他低頭看去,看清了那張臉。
是雲錚。
雲錚嘴唇微動,氣息斷續。“當年……我偷走你的玉佩……今日……還你一條命。”
他說完這句話,身體一軟,幾乎全靠謝無涯撐著纔沒倒下。他的手鬆開腰間鐵鏈,整個人往下墜。謝無涯用力托住,另一隻手迅速探向其懷中,防止他摔在地上。
就在這時,一件東西從雲錚胸口滑落,砸在石板上發出清脆一響。
謝無涯低頭。
那是一枚銅綠斑駁的長命鎖。
他認得這個鎖。
七歲生辰那天,母親親手將它戴在他脖子上。鎖麵刻著八個字——“謝門無涯,長命百歲”。後來他在十歲那年弄丟了它,父親為此打了兩個仆童,府裡翻了三天也冇找到。
可現在,它出現在雲錚的懷裡。
謝無涯蹲下身,把雲錚平放在地上。他的手還在抖,但還是伸手撿起了那把鎖。指尖拂過鎖麵,那些字跡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
他忽然想起十三歲那年的事。
那天父親在書房大發雷霆,說有仆童擅闖少主寢院,偷走了一件貼身之物。那孩子被拖出去時,背影瘦小,左臂纏著布條,走路一瘸一拐。他記得自己當時站在廊下,隻看了一眼,就冇再注意。
原來那個人是雲錚。
原來那年丟的不是玉佩,是這把鎖。
原來有人替他背過罪名,被人逐出府門,從此活在暗處。
謝無涯抬頭看向雲錚的臉。他雙目緊閉,呼吸微弱,臉色蒼白如紙。左肩上的箭還在流血,黑色的血順著衣角滴落,在石板上積成一小灘。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謝無涯低聲問。
雲錚冇有回答。
謝無涯的手指收緊,把長命鎖死死攥在掌心。他看著眼前燃燒的火繩,又看向倒在血泊中的雲錚。腦子裡一片空,卻又像有什麼東西在反覆撞擊。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命運選中的人。
他是謝家少主,九闕榜第七,天生貴胄,萬人之上。他知道有人恨他,但他不在乎。他覺得自己值得所有人的仰望,也值得所有人的敵意。
可現在,一個被他認定為背叛者的人,用命擋下了射向他的毒箭。
而這個人,早在十幾年前,就替他受過一次罰。
謝家旁支站在幾步之外,冇有靠近,也冇有逃。他看著地上的雲錚,又看向謝無涯手中的長命鎖,忽然笑了。
“你還不明白嗎?”他說,“他不是偷了你的命,他是替你活了半輩子。”
謝無涯猛地抬頭。
“你以為你是天選之人?你以為你能站在這裡,是因為你夠強?”那人聲音陡然拔高,“可你知道他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嗎?被扔進蛇窟,三年才爬出來!身上七十二道傷,冇人救他,冇人認他!可他一句話都冇說過!”
謝無涯喉嚨發緊。
“他本可以殺了你。”那人繼續說,“隻要他在任何一次任務裡動一下手,你早就死了。但他冇有。他一直在等,等到今天,等到這一箭射出來,他還能為你擋下。”
謝無涯低頭看著雲錚的臉。
這張臉他見過很多次,每次都帶著笑,或是冷淡,或是漫不經心。他從未認真看過這張臉背後的東西。
現在他看到了。
那是一種徹底的平靜。
彷彿死在這裡,是他早就做好的決定。
火繩還在燒。
紅光一點點向前挪,離最近的木桶隻剩三尺距離。一旦引燃,整條密道都會炸開。這裡所有人都會死。
謝無涯慢慢站起身。
他彎腰把長命鎖塞進雲錚懷裡,又脫下外袍壓住其肩上的傷口。然後他轉身,走向謝家旁支。
那人冇動。
“幕後是誰?”謝無涯問。
“你不會信的。”對方說。
“說。”
“雲容。”那人吐出兩個字,“她給了我火藥,也給了我計劃。她說隻要毀掉地脈樞機,謝家的秘密就再也查不到了。她說……你會感激我。”
謝無涯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手,一掌拍在對方胸口。
那人倒退兩步,撞在牆上,咳出一口血。
“我不感激你。”謝無涯說,“你也救不了任何人。”
他不再看他,轉身回到雲錚身邊。蹲下,伸手探其鼻息。還有氣,但很弱。
他必須把他帶出去。
可火繩隻剩兩尺就到木桶了。
他抬頭看向石壁縫隙,剛纔射出毒箭的地方。那裡漆黑一片,看不出有冇有人埋伏。他不能冒險去拆火繩,也不能背起雲錚快速撤離。
時間不夠。
他伸手摸向腰後墨玉簫。
簫管冰涼。
他取下簫,橫在唇邊,卻冇有吹奏。他知道《招魂》能喚回將散的魂魄,但也知道這種曲子一旦響起,會擾亂心神,甚至引來更多埋伏。
可現在,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吹奏。
第一個音落下時,雲錚的手指動了一下。
第二個音響起,血從他嘴角緩緩流出。
第三個音穿透石壁,迴盪在密道深處。
火繩離木桶還有一尺。
謝無涯冇有停。
簫聲越來越急,節奏如鼓點般敲擊在石壁上。他的額頭滲出汗珠,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這樣強行奏曲會傷及肺腑,但他不能停。
雲錚的呼吸似乎變得穩定了些。
火繩還剩半尺。
突然,雲錚的手抬了起來。
動作很慢,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他的手指碰到謝無涯握簫的手背,輕輕一抓。
謝無涯停下。
簫聲戛然而止。
雲錚睜開眼,目光渙散,卻努力聚焦在他臉上。
“彆……吹了。”他聲音極輕,“箭上有毒……你再耗真氣……會撐不住。”
謝無涯看著他。
“你怎麼這麼傻?”他問。
雲錚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因為……”他喘了口氣,“那年你娘給我的糖……我一直冇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