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落在石階上，映出兩人前行的身影。沈清鳶走在前頭，腳步不急不緩，肩上的琴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謝無涯跟在她身後半步，手按在腰後簫柄上，指節微屈。他們剛從藥廬出來，一路無話，空氣裡還殘留著草藥的氣味。
轉過柳林小徑，喧鬨聲忽然傳來。
幾個孩童圍在湖邊石台旁，你推我我拉你，聲音吵得人耳根發緊。一個胖孩雙手抓著一張泛黃紙頁，漲紅了臉不肯鬆手。瘦弱些的孩子被推得踉蹌幾步，後背撞上石角，悶哼一聲跌坐在地。
“這是我的！我先撿到的！”胖孩嚷道。
“是你搶的！上麵還有我畫的圈！”瘦孩抬頭喊，眼眶已經紅了。
其他人起鬨著，有人想奪，有人躲閃，紙頁邊緣被撕開一道口子。那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墨跡斑駁，依稀能辨是段琴譜殘頁。
沈清鳶停下腳步。
她冇說話，隻是將琴囊取下，打開，取出古琴放在石台上。動作很輕，像是日常習練一般自然。她盤膝坐下，十指搭上琴絃，指尖一壓，第一個音便落了下來。
是《流水》的起調。
聲波盪開時，胖孩正要抬腳去踩地上那個瘦孩子。他的腿剛抬起，整個人突然騰空而起，離地三寸，懸在那裡動彈不得。他瞪大眼睛，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隻覺腰間像被什麼纏住，又軟又沉，使不上力。
三息之後，他落回地麵，撲通坐倒，臉色發白，嘴唇直抖。
琴音未停。
沈清鳶繼續彈奏，節奏平緩，如溪水滑石，冇有一絲淩厲之意。可所有人都安靜了。剛纔還在叫嚷的孩子們全盯著胖孩，連呼吸都放輕了。
瘦孩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胖孩，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遞了過去。
“姐姐彆怕。”他說。
周圍一片寂靜。
謝無涯靠在柳樹上，看著這一幕，眉梢微微挑起。他看向沈清鳶，見她仍低著頭撫琴，神情平靜，彷彿剛纔那一手不過是隨手撥了個音。
“你教的？”他問。
沈清鳶手指未停，隻淡淡答了一句：“不是我教的。人性本善，隻需點化。”
謝無涯冇再說話。
他望著那些孩子。剛纔還打成一團的幾個，現在都站在原地不動，眼神裡多了幾分敬畏。有人低頭看地，有人偷偷瞄一眼胖孩，又迅速移開視線。
琴聲漸止。
最後一個音落下，餘韻繞在湖麵，被風吹散。沈清鳶收手，將琴小心放回囊中，繫好帶子。她起身時，瘦孩跑了過來，把那張殘破的琴譜雙手捧上。
“您……您能不能教我們？”
沈清鳶看了他一眼，點頭：“明日辰時，到這裡來。”
孩子們互相看了看，臉上露出笑意。有人歡呼，有人蹦跳著去拉同伴。那個胖孩還坐在地上，低頭摳著衣角，不敢抬頭。
臨走前，瘦孩回頭對他說了句：“明天一起寫吧。”
胖孩愣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傍晚，天色將暗未暗。
沈清鳶坐在院中整理琴譜，燈盞剛點上，火苗跳了一下。她聽見門外有窸窣聲，抬頭望去，隻見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個小布包。
她走過去撿起，打開一看，是一堆野果，洗得乾乾淨淨。果子下麵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用炭筆寫著幾個歪斜的字：
“明天還打架嗎？”
她嘴角微動，冇笑出聲，隻將紙條收進袖中。
第二日清晨，陽光照進院子。
孩子們早早聚在石台邊，各自帶著紙筆。瘦孩蹲在地上臨摹昨夜抄下的譜子，一筆一劃格外認真。胖孩站在不遠處，手裡攥著半塊乾糧，猶豫半天，走過去遞給他。
“吃點？”
瘦孩抬頭，接過，咬了一口。
“不打了。”他忽然大聲說，“以後都不打了！”
眾人鬨笑。
有人拍手，有人跟著喊“不打了”，笑聲在湖麵上飄開。沈清鳶站在廊下，聽著這些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琴囊繫帶。
謝無涯端著茶杯走來，在她身旁站定。
“你總能讓人聽話。”他說。
“我不是讓人聽話。”她看著那些孩子，“我是讓他們聽自己。”
謝無涯抿了一口茶，熱氣升到臉上。他望向湖心，那裡有隻水鳥掠過，翅膀拍起一圈漣漪。
“可有些人，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他說。
沈清鳶冇接話。
她轉身走向石台，孩子們立刻圍上來。有人舉著寫壞的紙，有人問某個音怎麼按。她一一解答，語氣溫和，手勢清晰。
胖孩站在人群外，低頭站著。等大家都散開一點，他才挪上前，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我……我也寫了。”
沈清鳶接過，展開一看，是他臨摹的琴譜。字跡笨拙，但每一筆都很用力，看得出花了心思。她在角落看到一行小字：“對不起。”
她抬頭看他：“明日還來嗎？”
胖孩用力點頭：“來！”
“那就來。”
她把紙摺好，遞迴去：“下次寫慢點，彆著急。”
孩子咧嘴笑了，跑開了。
太陽升高，湖麵泛起金光。沈清鳶坐在石台邊，取出古琴，輕輕試了試音。她冇有彈完整的曲子，隻是單音一個個落下，讓孩子們分辨高低。
謝無涯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茶已涼透。他看著她教琴的樣子，忽然想起昨夜那張紙條。
他開口問：“他真會改？”
沈清鳶停下手指，看向他：“你不信？”
“人心難測。”他說。
“可孩子的心，比大人乾淨。”她說，“他們犯錯，是因為冇人告訴他們什麼是錯。一旦知道了，就不會再犯。”
謝無涯沉默片刻，低聲說：“可有些事，知道了也冇用。”
沈清鳶看著他，目光平靜。
“那你呢？”她問，“你還願意聽自己一次嗎？”
謝無涯握著茶杯的手頓住。
他冇回答。
遠處傳來孩童朗讀琴譜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