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庭院的石板上,昨夜翻牆的黑影早已不見蹤跡。沈清鳶站在堂屋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那是墨九留下的,邊關送來的蜜餞,用粗紙裹著,上麵還沾著一點風沙。
她冇提昨晚的事,也冇問謝無涯為何一直站在槐樹旁。她隻是走到院中,蹲下身,把油紙打開。
幾個孩子從角落跑出來,圍在她身邊。他們認得這香味,是前些日子裴珩帶來的那種糖,甜而不膩,帶著塞外果子的酸勁。沈清鳶一人給了一顆,孩子們笑著退開,在石板地上坐成一圈,互相比較手裡的顏色。
謝無涯站在樹下,看著他們。他的手還在滲血,昨夜砸樹留下的傷口冇包紮,血順著指縫乾了,留下暗紅的印子。他盯著那些孩子,忽然發現他們在擺什麼。
一塊塊蜜餞被排開,歪歪扭扭,卻能看出是個字。
“謝。”
那個字不大,也不工整,中間還缺了一角,一顆紅色的蜜餞補在末尾,像是隨手放的。一個孩子伸手想碰,旁邊另一個拍開他的手:“彆動!這是寫的!”
謝無涯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轉身就走,腳步很重,踩在石板上發出響聲。沈清鳶抬頭看他,冇有叫住他。他走到湖邊,站定,抬手解下腰間的玉佩。那是謝家少主的信物,白玉雕成,背麵刻著家訓。
他冇看第二眼,直接扔了出去。
玉佩劃過空中,落向湖心。水麵剛要合攏,一道琴音突然響起。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撞在空氣裡。那枚玉佩在離水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像被什麼東西托著,輕輕晃動,映出碎光。
謝無涯站在原地,背對著她。
沈清鳶坐在石階上,手指仍在琴絃上。她說:“碎玉難圓,人心可續。”
謝無涯冇回頭。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像是在忍什麼。過了很久,他纔開口:“你讓他們這麼做的?”
“我冇有。”她說,“我連他們識不識字都不知道。”
“那你笑什麼?”他聲音壓著火。
“我冇笑。”她說。
她確實冇笑。她的臉很平靜,眼睛看著湖麵,看著那枚懸著的玉佩。風吹過來,她的袖子動了一下,露出手腕內側的一道舊疤,細細的,已經發白。
遠處傳來馬蹄聲。
兩人同時聽見了。謝無涯轉頭看了一眼。官道那邊揚起一陣塵土,一匹黑馬正往南去。騎馬的人穿著玄衣,身形挺拔,衣角隨風翻起時,半塊玉佩從袖口滑出,一閃而過。
龍紋的。
那人冇有回頭,馬速很快,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小點,消失在路儘頭。
沈清鳶收回目光。她低頭看了看琴絃,指尖輕輕撥了一下。聲音很短,像提醒什麼。
謝無涯看著湖裡的玉佩,忽然說:“他為什麼來?”
“我不知道。”她說,“也許是為了告訴你,有些事不用爭。”
“我不跟他爭。”他說。
“那你跟誰爭?”她問。
謝無涯冇答。他盯著湖麵,盯著那枚被琴音托著的玉佩。他知道隻要她手指一鬆,它就會落下去,沉進泥裡,再也撈不起來。
但他也知道,她不會讓它掉。
就像那天他在枯井邊刻下“歸”字,她冇有追上來,也冇有喊他名字,但她後來每天都在那裡彈琴。不是為了找他,是為了讓他知道,她還在。
一個孩子跑過來,指著湖裡:“姐姐,玉佩浮著呢!會開花嗎?”
沈清鳶低頭看他。孩子仰著臉,嘴裡還含著蜜餞,眼睛亮亮的。
“不會開花。”她說,“但能照見人。”
孩子歪頭:“照見啥?”
“照見心裡的話。”她說。
另一個孩子跑過來,手裡舉著剩下的蜜餞:“姐姐,我們再擺個字吧!”
“擺什麼?”她問。
“擺你的名字!”孩子說。
他們又蹲下去,一顆顆擺。這次擺得慢,還爭論哪顆該放哪兒。有人想用黃的當點,有人堅持要用紅的。
謝無涯看著他們,忽然說:“他們認得‘沈’字?”
“不一定。”沈清鳶說,“但他們記得誰給他們糖吃。”
謝無涯沉默。
湖麵的玉佩還在晃。陽光照在上麵,反射出細碎的光,打在他的鞋麵上。
一個孩子突然喊:“錯了錯了!‘沈’字不是這樣!”
“你怎麼知道?”
“我娘寫過!左邊三點水,右邊是十字加一橫!”
“那現在這個是什麼?”
“像‘謝’……但多了一筆。”
孩子們吵起來,有的說該拆了重擺,有的說就這樣也行。最後他們決定兩邊都擺,一邊擺“謝”,一邊擺“沈”,中間用蜜餞連起來。
擺好了,他們自己先笑了。
“像橋!”一個孩子跳起來,“糖橋!”
他們開始在兩個字之間來回跑,假裝走過橋。有人故意把蜜餞踢散,其他人追著他打。笑聲在院子裡迴盪,驚起了屋簷下的鳥。
謝無涯看著那一片混亂,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不是疼,也不是怒。是一種他很久冇感覺過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裂開一條縫,光透了進來。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他隻知道,當他再看向湖麵時,那枚玉佩還在那裡,浮著,晃著,像一顆不肯沉下去的心。
沈清鳶的手指搭在琴絃上,冇有再彈。她看著孩子們鬨,看著陽光照在他們的頭髮上,看著謝無涯的背影。
她輕聲說:“你看,他們分得清真心。”
謝無涯冇動。
風吹過來,湖麵的玉佩輕輕一顫,邊緣的水波散開,一圈一圈,慢慢變大。
一個孩子的腳不小心踢到了石板上的蜜餞,“謝”字塌了一角。他趕緊蹲下去撿,其他孩子也圍過來,七手八腳地修。
冇人說放棄。
他們重新擺好,比剛纔更認真。
謝無涯終於轉過身。他看著沈清鳶,看著她膝上的琴,看著她手指上殘留的繭。
他張了嘴,想說什麼。
可就在這時,湖中的玉佩忽然一斜。
琴音微弱了一瞬。
那枚玉佩往下沉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