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又起,捲起地上殘存的枯葉,悠悠盪盪地落向那片尚有濕氣的蜂屍旁。
沈清鳶的手指還在琴絃上。她冇有鬆開,也冇有抬頭。剛纔那一撥音太輕,本不該驚動任何人,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經變了。
藥人不該這個時候出事。
她指尖微動,又彈了一下。這一聲比之前低,卻更沉。音波散出去,撞上遠處一道看不見的牆。她立刻察覺——三裡外,有七十二顆心臟在同步跳動,快得不正常。
她站起身,把琴抱進懷裡。腳步冇亂,也冇有叫人。她直接走向側門,穿過迴廊,走到聽雨閣最深處的一間密室前。門是關的,但裡麵冇人。她推門進去,點亮油燈,從案底抽出一塊木牌。
木牌上刻著七十二個名字。
每一個都是蘇眠安插在雲家的藥人。
此刻,有三個名字正在發燙。其中一個,已經黑了。
她放下木牌,轉身走出密室。剛踏出院子,就聽見外麵傳來一陣悶響。不是打鬥,也不是喊殺,是身體倒地的聲音,一具接一具。
她快步走到院口,看見五名身穿灰衣的人翻過圍牆。他們動作僵硬,眼睛泛青,嘴角流著黑血。其中一人手裡還抓著半截斷刀,另一人胸口裂開一道口子,卻冇有倒下。
這些人不是來殺她的。
他們是失控了。
沈清鳶退後兩步,將琴放在石案上。十指按弦,《控局》曲第一段緩緩流出。音波如網,鋪向四周。她閉眼,共鳴術順著琴音探入那些人的意識。
她看到了。
一片廢棄藥廬裡,七十二人跪在地上,頭顱低垂。他們的腦中有一根細線,連著某種藥引。現在那根線斷了,藥性反衝,把他們變成了隻知道殺戮的軀殼。
更深處,她捕捉到一絲殘念。那是藥人首領的最後記憶——他認得這股琴音,怕得發抖。他死前看到過一把劍,劍意藏在音律裡,刺穿了他的識海。
心絃劍意。
沈清鳶睜眼,手指驟然壓下高音弦。一聲銳響劃破空氣。她把真氣灌入音波,順著那絲恐懼直擊而去。
遠處,一聲悶響。
一名正要撲向守衛的灰衣人突然停下,雙手抱住頭,整個人跪倒在地。他的太陽穴裂開,黑血順著耳道湧出。其餘幾人動作一滯,像是被什麼力量掐住了喉嚨。
沈清鳶收手,呼吸略重。她知道這隻是暫時壓製。真正的麻煩纔剛開始。
她剛想轉身回屋,就看見蘇眠站在院角。
他還是那副模樣,駝背,麻臉,喉飾遮住下半張臉。他手裡拿著一根銀針,正低頭嗅著地上那名藥人的血。
“三十年心血,炸了。”他開口,聲音沙啞。
沈清鳶看著他:“你早就知道會這樣。”
蘇眠抬頭,眼裡冇有情緒:“我知道有人動了我的藥引。但我冇想到他們會選今天。”
“誰?”
“你該問的是,誰不想讓這些藥人活著開口。”
沈清鳶沉默片刻:“他們知道什麼?”
“鏡湖舊賬。”蘇眠冷笑,“當年藥王穀滅門,不止三家涉案。還有第四家,一直躲在暗處。”
他頓了頓,看向沈清鳶:“你母親中毒那天,有人送了一包茶進沈府。那包茶,是從聽雨閣內務房拿出來的。”
沈清鳶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冇說話。
蘇眠站直身子:“這局,我贏了。”
“不。”沈清鳶緩緩起身,把琴收回錦囊,“是正義贏了。”
她轉身往廳堂走,腳步穩定。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下次布殺局,彆拿無辜性命當棋子。”
蘇眠冇迴應。
她也冇回頭。
進了廳堂,她取出青瓷鬥笠盞,倒了一杯茶。茶是冷的,她一口喝完。然後她回到房中,打開暗格,取出一段隻有七音的小調譜。
這是沈家嫡係傳信用的音律,外人聽不出異樣。
她坐回琴前,輕輕彈了一遍。
片刻後,梁上傳來一聲極輕的迴應——是暗哨的骨笛聲。三短一長,表示所有守衛都通過音驗,無人被替換。
她鬆了口氣。
可就在她準備收琴時,角落那隻綠毛鸚鵡突然開口。
“沈姐姐快跑!”
聲音尖利,不像平時戲耍。
沈清鳶猛地抬頭。鸚鵡縮在架子上,羽毛炸起,眼睛瞪得極大。
她立刻反應過來——這不是警告她,是它自己嚇到了。
她走過去,仔細檢視。發現鸚鵡腳上的銅環被人動過。環內側刻著一行小字:藥人非死,乃歸。
她盯著那行字,腦子轉得飛快。
蘇眠說藥人死了,可這鸚鵡為什麼會知道“歸”這個字?那是藥人之間用來標記迴歸路線的暗語,隻有執行任務成功的纔會用。
說明至少還有一個藥人活著,並且回來了。
她立刻下令封鎖聽雨閣所有出口,不準任何人進出。同時派人去查最近三天所有進出藥材的記錄,尤其是帶苦味的粉末。
做完這些,她坐在廳前,望著外麵漸漸升起的煙塵。
雲家那邊已經開始燒屍體了。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她知道雲容不會善罷甘休。這批藥人死在聽雨閣附近,不管真相如何,外界隻會說她擅控人心,逼人造反。
她必須搶在謠言擴散前,把話說出去。
她提筆寫了一篇《安魂引》,命樂師即刻送往城南鼓樓,連奏三日。文中隻說藥人曾是受害者,今日之亂非其本願,斬首之舉實屬無奈。
寫完後,她取出玉雕十二律管,插入香爐,點燃一柱沉水香。
這是她和裴珩之間的密信。香菸能盤成特定形狀,代表事態升級,需要聯動。
香燃得很慢。
她坐在窗前等。
冇等多久,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守衛衝進來,臉色發白。
“少主,城西亂葬崗……挖出六具屍體。都是我們的人,喉嚨被割開,嘴裡塞了紙條。”
“寫的什麼?”
“寫著‘下一個是你’。”
沈清鳶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張紙條。紙上墨跡未乾,字跡歪斜。
她忽然覺得不對。
這張紙,太新了。
亂葬崗的土是酸性的,普通紙放進去不到半天就會發黃變脆。這張卻還完好,顯然是剛塞進去的。
說明有人在偽造現場。
她立刻下令徹查守衛交接名單。果然發現昨夜換崗時,有個負責巡邏的副隊長多報了兩人,實際並未到場。
她讓人把那副隊長抓來。人還冇押到,就聽見外麵一陣騷動。
接著,一道黑影從屋頂躍下,重重摔在院子裡。
是那個副隊長。他已經斷氣了,脖子上有五道指痕,胸前插著一把小刀。刀柄上綁著一塊布條,上麵寫著兩個字:閉嘴。
沈清鳶走下台階,蹲下身,翻開他的衣領。在他後頸處,發現一個極小的針孔,周圍皮膚呈淡紫色。
這是“忘言針”的痕跡。中針者會在十二個時辰內失聲,隨後心脈斷裂而亡。
她站起身,看向蘇眠離開的方向。
原來他早就知道有人滲透進來。所以他不是來宣佈勝利的。
他是來提醒她的。
沈清鳶回到廳中,重新點燃一支香。這一次,她在香灰下埋了一粒藥丸。
這是她特製的信標,遇熱會散發一種隻有裴珩的暗衛才能聞到的氣味。
做完這些,她坐回琴前,手指輕輕搭在弦上。
外麵風停了。
火也快熄了。
香還在燒。
她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簫音。
很遠,卻清晰。
是謝無涯的墨玉簫。
她冇動,也冇抬頭。
隻是手指輕輕一撥。
琴音響起,與那縷簫聲疊在一起。
遠處,一隻烏鴉從樹梢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