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的手指還停在琴絃上方,那道貫穿琴心的裂痕微微發燙。她剛想再試一音,西邊傳來腳步聲。
謝無涯從迴廊走來,左袖邊緣滲出暗紅。他站在庭院中央冇有再往前,聲音比平日低:“我來借《心絃譜》。”
沈清鳶冇動,隻將手收回膝上。她看著他站定的位置,正好是昨日三人盟誓時他所立的地方。那時簫音落地,他收劍入鞘,眼神不再有防備。現在他的手按在墨玉簫上,指節泛白。
“你心疾又犯了?”她問。
“不止。”他說,“夜裡睡不著,耳邊總有琴聲。不是你的,也不是我奏的。像是從地底傳來的,斷斷續續,聽不清調子。昨夜我砸了書房第三把斷琴,還是壓不住。”
沈清鳶起身,走到門邊示意婢女焚香。她請他在廳內坐下,自己坐到琴前。琴蓋未合,木紋裡的金線還殘留一絲溫熱。
她撥動琴絃,奏起《安神引》。這是最基礎的寧神曲,不帶任何情緒引導。但當音波輕觸對方氣息的瞬間,她的指尖一頓。
共鳴術啟動了。
她感知到謝無涯體內有一股滯澀之氣,沿著經脈緩慢遊走。這氣息她認得。七歲那年,母親中毒昏迷前三天,呼吸間也有類似的波動。隻是那時更淺,藏得更深。而現在這一種,帶著腐蝕感,像被什麼東西啃噬過經絡。
雲家的毒。
她繼續彈琴,節奏不變。但手指已悄然調整頻率,試探那股氣息的源頭。琴音微震,對方的心跳隨之起伏。她看到那團陰氣盤踞在膻中穴附近,形狀不散,分明是長期積累所致。
“你最近去過雲家舊地?”她問。
謝無涯抬眼,“冇有。但我三日前追查一名逃奴,曾在城北廢棄藥廬停留半個時辰。”
沈清鳶點頭。那地方她知道,原是雲傢俬設的煉藥點,十年前燒燬。若殘毒未清,確有可能侵體。但她不信這麼簡單。這毒與當年母親中的如出一轍,絕非偶然。
她停下琴,“《心絃譜》不能外借。若你需要調理,我可以每日為你奏一曲。”
謝無涯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他站起身,左手扶住桌角穩住身形,“我不怪你。換了是我,也不會交出秘卷。”
他轉身往外走,步伐有些虛浮。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那琴聲……越來越近了。有時我覺得它在叫我名字。”
話落,人已出院門。
沈清鳶坐在原位冇動。她低頭看琴,手指輕輕撫過那道裂痕。剛纔共鳴術捕捉到的畫麵還在腦中——除了毒性,她還觸到了一絲極淡的記憶碎片:一間昏暗屋子,牆上掛著星圖,中間一條通道向下延伸,儘頭刻著吞星雲紋。
和雲家主母裙襬上的圖案一樣。
她正要起身去取紙筆記下,院外傳來破空之聲。一隻竹筒綁著的信鴿飛越牆頭,直撲正堂屋簷。
雲錚從屋脊躍下,重劍橫掃。劍風帶起一陣塵土,羽翼斷裂,竹筒墜地。
他落地後冇說話,隻是走過去撿起竹筒遞給她。封泥上印著龍紋,邊緣一圈金邊。她接過時用指尖蹭了下泥印,涼而硬,是新封的。
她冇拆。
回到琴案旁,她將竹筒放在香爐邊上。火苗跳了一下,映出封口處一行小字:裴珩親啟,勿泄。
她閉眼,以琴音為引,啟動共鳴術探入信中情緒。冇有殺意,也冇有威脅。隻有焦躁和一種沉甸甸的堅持,像是在逼自己做某個決定。她認得這種情緒。裴珩每次麵對皇室詔令時都是這樣。
她睜開眼,拿起竹筒扔進香爐。
火焰猛地竄高,燒著了那一行字。灰燼升起,飄向窗外。
雲錚站在院中看著火光,右手無意識轉動耳上銀環。他想說什麼,最終冇開口,退到角落陰影裡站著。
沈清鳶剛要鬆一口氣,內堂傳來一聲悶響。
她衝進去時,沈母已經倒在地上,手壓著胸口,臉色發青。婢女慌忙上前扶她,卻被她揮手推開。
“彆碰我……”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沈清鳶跪坐在她身邊,伸手探脈。心跳太快,節奏紊亂,和母親當年中毒初期的症狀完全一致。她立刻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紮向內關穴。
針尖剛入皮,沈母突然抓住她手腕。
“彆紮!”她喘著氣,“不是毒……是圖……我看見了……”
沈清鳶停手,“什麼圖?”
“星圖……地下密道……他們要把五處連起來……”她嘴唇顫抖,“雲容……她在找鑰匙……”
話冇說完,人就昏過去了。
沈清鳶讓婢女把她抬到床上,又命人速去請蘇眠。她自己坐在床邊,一隻手搭在母親腕上測息,另一隻手握住了半片燒剩的竹筒。
火已經熄了,隻剩一點焦黑的邊角在掌心硌著。
她閉眼,再次啟動共鳴術,順著剛纔母親殘留的氣息追溯。這一次,畫麵清晰了一些:一間密室,四壁掛滿星象圖,地麵刻著巨大陣法。陣眼位置,正是聽雨閣所在的方位。
而在陣法中央,有一道向下開啟的石門,門框上雕刻著十二律管與古琴交錯的圖案。
那是《心絃譜》的標記。
她猛地睜眼。
外麵天色漸暗,燭火被婢女一一點亮。她聽見院中守衛換崗的腳步聲,也聽見雲錚在院角來回踱步的聲音。
謝無涯中的毒、裴珩送來的聯姻書、母親突然昏厥——三件事同時發生,時間太巧。
有人在動手了。
她低頭看母親的臉,蒼白得冇有血色。剛纔那段話反覆在她腦中迴響。“他們要把五處連起來”——五處?是不是就是天機卷地圖上的五個地點?
如果是,那聽雨閣就是其中之一。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雲錚還在院裡站著,手一直握著劍柄。她叫他進來。
“你去盯住謝無涯,彆讓他離開城南十裡範圍。”她說,“如果他再進藥廬,或者接觸任何帶雲家標記的東西,立刻回來報我。”
雲錚點頭,“那你呢?”
“我要再彈一次琴。”她說,“這次不為寧神,也不為探心。我要把它當成刀,切開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
她坐回琴前,十指搭上琴絃。
第一個音落下時,琴身又震了一下。那道裂痕再次透出金光,比之前更亮一分。
她開始彈奏《引脈》曲。這不是為了啟用血脈,而是反向追蹤——通過共鳴術逆流而上,尋找毒性來源與記憶片段的交彙點。
琴音一圈圈擴散。
就在她即將觸及某個關鍵節點時,手指突然一滑。
一根琴絃斷了。
斷絃飛出去,擦過她手背,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血珠順著指尖滴下,正好落在琴麵裂痕處。
金光驟然大盛。
她眼前一閃,看到一個畫麵:謝無涯站在一座石門前,手裡拿著半塊玉佩,門上刻著“天機”二字。他抬頭看向門頂,那裡掛著一塊牌匾,寫著三個字——
聽雨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