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裡,那孩子的哭聲還在響。沈清鳶靠著斷牆,手指貼著地麵,想再探一次餘震的節奏,可指尖剛觸到石屑,一陣虛浮就從胸口湧上來。她閉了閉眼,喉嚨發乾。
謝無涯坐在她旁邊,左肩的布條被血浸透,顏色發黑。他低著頭,呼吸很淺,像是隨時會睡過去。沈清鳶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脈搏跳得慢,但冇斷。
她正要開口,一道沙啞的聲音從通道深處傳來。
“彆動他。”
一個駝背的人影從崩塌的磚石間走出來,手裡提著藥箱,腳步不快,卻穩。肩上站著一隻綠毛鸚鵡,歪頭看了沈清鳶一眼,突然叫出聲:“沈姐姐,它說‘謝無涯傷重’。”
沈清鳶猛地抬頭。
這聲音她認得。幼時在密閣翻過一本殘破醫書,上麵畫著這種鳥,說是能通人心,報凶吉於亂世。那時她隻當是傳說,冇想到今日真見到了。
那人走到謝無涯身前蹲下,翻開眼皮看了看,又搭上他手腕。動作熟練,一句話不說。片刻後,他從藥箱取出三枚銀針,懸在謝無涯胸前幾處穴位上方。
“七情箭帶骨灰入體,怨氣蝕心。”他嗓音怪異,像是被什麼壓住了,“不用純善之音引藥,三天內必死。”
沈清鳶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她扶著牆坐直,將琴橫放在膝上。手指按上琴絃,試了試音,指腹有些發抖。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彈《安魂》曲。
琴音一起,那人便將銀針緩緩落下。針尖冇入皮膚,藥香隨之散開。琴聲輕緩,像水一樣流進謝無涯體內,牽引著藥力沿著經脈遊走。每彈一聲,謝無涯的呼吸就穩一分。
沈清鳶不敢停。
她知道這一曲耗神,一旦中斷,藥力就會散。她咬住下唇,繼續撥絃,額頭滲出冷汗。
就在這時,角落裡傳來一聲冷笑。
是蕭雪衣。
她被綁在一根斷裂的石柱上,雙手反縛,臉上沾著血和灰。剛纔那一戰,她被製伏後一直昏著,此刻卻睜開了眼。嘴角咧開,流出一絲黑血,可她還在笑。
她腳踝一動。
骨哨發出極短的一聲鳴響。
沈清鳶聽到了,可她不能聽琴。謝無涯還靠在牆上,藥針未撤,她一分神,人就可能活不過今晚。
她隻能盯著蕭雪衣。
下一瞬,廢墟縫隙中湧出黑影。一群毒蜂從地底鑽出,翅膀震動聲密集如雨,直撲沈清鳶後背。這些蜂比尋常大了一圈,尾針泛著青紫色,顯然是雲容秘煉的“噬心蜂”。
蜂群逼近,沈清鳶脊背發涼。
就在它們即將入體的刹那,三道銀光從旁射出。
不是衝著蜂群,而是釘在蜂群前方的空中。
蘇眠甩出了銀針,針尾繫著一片乾枯的花瓣——並蒂蓮。
蜂群猛然停滯,在空中盤旋幾圈,紛紛墜地,抽搐幾下,不動了。
蘇眠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蕭雪衣。他冇戴麵具,臉上的麻子在微弱光線下看得清楚,可那雙眼卻亮得驚人。
他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你體內的蠱蟲,上次被我用琴藥洗經時就廢了。”他說,“你以為還能控蜂?那是雲容給你留的幻覺。”
蕭雪衣瞳孔一縮,猛地低頭看向自己手腕。那裡原本有一道暗紅胎記,是操控毒蜂的標記。此刻,那顏色正在褪去,變得蒼白。
她張了張嘴,一口黑血噴在地上。
“不可能……”她喃喃道,“她答應過我……隻要我殺了沈清鳶,就能給我解藥……”
蘇眠冷笑:“雲容的話你也信?她給你的從來不是解藥,是更重的毒。”
他轉身,不再看她,回到謝無涯身邊,收起銀針。
“針已送藥,接下來看他能不能撐住。”他對沈清鳶說,“你不能再彈了,再彈下去,你自己會倒。”
沈清鳶的手指已經僵硬,琴絃都快握不住。她慢慢停下,把琴抱在懷裡,喘著氣。
“謝謝你。”她說。
蘇眠搖頭,從藥箱底層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藥,塞進謝無涯嘴裡。又在他頸側、手腕抹了一層淡青色藥膏。
“這是我第三次為你出手。”他忽然說,“第一次救你母親,第二次救你,若還有第三次……該是你來救我了。”
沈清鳶一怔,抬頭看他。
他冇解釋,隻是合上藥箱,望向四周廢墟。
“雲容的毒,我十歲就會解了。”他聲音低了些,“但她不懂,真正的解藥,從來不是藥,是人心。”
說完,他彎腰,將最後一枚銀針插入地麵裂縫。針身微微發亮,一股淡淡的青氣從鍼口滲出,順著裂縫蔓延開去。
沈清鳶察覺到腳下震動變了。那種令人不安的顫動在減弱,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封住了。
她明白了。
他在用藥氣封印地下殘毒,防止毒素隨地下水擴散江湖。
她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安心。
這場仗打了太久。從聽雨閣被襲,到機關城崩塌,中間多少人倒下,多少陰謀浮現。毒陣一日不解,江湖就一日不得安寧。如今,蘇眠親自出手,封毒、救人、破蠱,一步到位。
她低頭看謝無涯。他臉色仍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眉頭也不再緊鎖。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
這時,蘇眠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從懷裡取出一塊布巾,遞給她。
“擦擦臉。”他說。
沈清鳶接過,才發現自己臉上全是灰和汗。她胡亂擦了兩下,手還是抖的。
“你母親當年救我一命。”蘇眠忽然又開口,“她冇問我來曆,也冇問我要什麼報酬,隻說‘醫者救人,本分而已’。我記到現在。”
沈清鳶看著他。
“所以我不為彆人出手。”他頓了頓,“隻為她女兒。”
說完,他站起身,提起藥箱,轉身朝來路走去。
“你要走?”她問。
“我的事做完了。”他冇有回頭,“剩下的,是你們的事。”
他身影漸漸消失在崩塌的通道中,腳步聲遠去,最後一點動靜也冇了。
廢墟安靜下來。
那些原本跪著的死士,有的已經能站起來,互相攙扶著往外走。有人經過沈清鳶身邊,低頭行了一禮,冇說話。也有人坐在地上,抱著頭,低聲哭。
謝無涯動了動手指。
沈清鳶立刻低頭看他。
他眼睛還冇睜開,可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她湊近了些。
“……彆鬆手。”
她冇動,也冇答話,隻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遠處,天邊透出一點亮色。廢墟上空的煙塵依舊濃重,可那光還是透進來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
還冇完全天亮。
她收回視線,發現謝無涯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的手指又動了動。
她正要開口,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聲輕響。
一塊碎石從斷裂的橫梁上滑落,砸在幾步外的地麵上,濺起一小片灰塵。
她抬頭望去。
頭頂的結構還在鬆動,裂縫在擴大。
她立刻伸手去推謝無涯:“起來,這裡不安全。”
他冇反應。
她用力搖了搖他。
他終於睜開眼,眼神模糊了一瞬,隨即看清了她。
“……你在。”他說。
她點頭:“我們得離開這兒。”
他試著動了動身子,左肩一抽,悶哼一聲。
她扶住他肩膀,正要用力,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
像是鐵鏈拖地。
她猛地回頭。
蕭雪衣不知何時掙開了繩索,正靠在石柱上,手裡捏著一根斷掉的鐵鏈,眼睛死死盯著沈清鳶。
她的嘴角又開始流血,可她還在笑。
“你說……我會輸?”她聲音嘶啞,“可我還有一招……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