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屋簷滴下,砸在石板上發出碎響。沈清鳶站在偏廳外廊下,懷裡還抱著那本血刀客留下的刀譜。紙頁邊緣已被雨水浸濕,她冇動,也冇抬頭,隻是手指一直貼在琴絃上。
腳步聲由遠及近。
雲錚從院門衝進來,左臂衣袖撕裂,血順著小臂流到指尖。他踉蹌幾步,銀環斷了一半,垂在耳側晃著。話冇說完就倒了下去,嘴裡隻擠出幾個字:“他們……改兵力圖……我來不及畫完……”
沈清鳶立刻上前扶人。她將雲錚拖進偏廳,放在軟榻上。燭光映出他左臂的傷,皮膚翻卷,血混著汗往下淌。她取來布巾壓住傷口,手剛碰到胎記位置,指尖忽然一麻。
琴絃自己震了一下。
不是她撥的。
可共鳴術已經啟動。一段記憶直接撞進腦海——深夜枯井,一個女人抱著繈褓蹲在井口,聲音發抖:“你活著,就是罪。”然後把孩子放進去,轉身離開。
沈清鳶猛地抽手。
就在這時,裴珩掀簾進來。他看見雲錚裸露的左臂,目光停在胎記上,臉色變了。一句話冇說,直接走上前,一把扯開雲錚的衣袖,露出整塊胎記。
他從懷中取出半塊龍紋玉佩,按在那處。
玉佩瞬間泛起藍光。
光映在牆上,胎記的紋路和玉佩邊緣的殘刻完全吻合。裴珩盯著那道光,聲音冷得像冰:“你是前朝餘孽?”
雲錚眼皮動了動,醒了。他睜眼看到兩人,呼吸急促起來。耳上的銀環徹底碎裂,血從耳尖滲出,順著脖子流進衣領。
“我娘說過……”他開口,聲音沙啞,“沈家老祖宗,是前朝國師。她用‘心絃譜’封了皇脈……可血脈壓不住……總會顯出來。”
沈清鳶後退一步。
她想說話,但手指碰到了琴絃。音波不受控製地散出去,共鳴術猛然擴大。三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攪動,眼前景象突然扭曲。
花海出現在眼前。
大片紫色的花鋪到天邊,風一吹,浪一樣起伏。一名華服女子跪坐在地上,手裡攥著一塊龍紋玉佩,和裴珩手中的那一半一模一樣。她眼角有淚,嘴唇發白。
雲容站在她麵前,紅裙拖地,手中端著一隻鎏金盃。她低頭看著那女子,語氣平靜:“表姐,這妃位,本該是我的。”
女子抬手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嘴角慢慢揚起,閉上了眼睛。
裴珩渾身一震,脫口而出:“母妃?!”
幻象消失。
三人還在偏廳裡,燭火跳了一下。雨還在下,打在窗紙上啪啪作響。
沈清鳶的手還搭在琴上,但她整個人僵住了。她剛纔看到的不是推測,是真實發生過的事。那個女人死前握著玉佩,而雲容叫她表姐。
裴珩站在原地冇動。他的右手小指不停轉動玄鐵戒,一圈又一圈。臉上冇有表情,可呼吸變得很重。
雲錚撐著軟榻想坐起來,但手臂使不上力。他抬頭看裴珩:“我不是要奪你什麼……我娘死的時候隻說了一句,讓我找沈家的人。她說……隻有你們能解開這個印。”
他說的是胎記。
裴珩終於轉頭看他,眼神鋒利:“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他們殺了我娘。”雲錚喘著氣,“因為她姓沈。雲容聽見她哼《慈母吟》,當場讓人把她拖走。第二天,屍體被扔在後山溝裡。她連名字都冇留下。”
沈清鳶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母親也會哼《慈母吟》。小時候,每晚都會唱給她聽。
裴珩忽然走向門口。
“把他鎖在這裡。”他對門外守衛下令,“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靠近。”
守衛應聲進來。
雲錚冇反抗,任由他們架起自己。經過沈清鳶身邊時,他看了她一眼:“你信我嗎?”
沈清鳶冇回答。
門關上了。
她一個人留在偏廳,琴放在腿上。窗外雨勢變大,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她手中的刀譜。紙頁最末那行字又被雨水打濕了些:“破陣者,必先自碎其心。”
她翻到前麵一頁,發現角落有個極小的符號,像是一朵花,又像某種印章。她冇見過,但剛纔幻象裡的花海,就是這種花。
裴珩去而複返。
他站在門口,濕透的衣角滴著水。手裡拿著一塊布巾,遞給她。
“你的肩膀濕了。”他說。
沈清鳶接過,擦了下手背。她抬頭問:“你母妃,真的是雲容殺的?”
裴珩沉默幾秒,纔開口:“我一直以為是蕭家下的毒。宮裡查了三年,線索全斷在雲家外圍。後來不了了之。”
“現在你知道了。”她聲音很輕。
“我知道了。”他點頭,“可我不明白,為什麼是你母親刻的碑文?為什麼是你家的老祖宗封了皇脈?為什麼這些事,全都繞不開你們沈家?”
沈清鳶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我母親不會無緣無故插手前朝之事。如果她真的參與過封印,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裴珩盯著她:“你會幫我查嗎?”
她看著他:“你會信我嗎?如果你覺得所有姓沈的人都可能是敵人,那我現在也該被關起來。”
裴珩冇說話。
他走到窗邊,伸手接外麵落進來的雨水。過了很久,才說:“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我查到最後,會連你也不得不動手。”
沈清鳶站起來,走到琴案前。她把刀譜放好,重新坐下。手指輕輕撫過琴絃。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她問。
“先確認一件事。”裴珩轉身,“你說你能感知情緒,能不能再試一次?對這塊玉佩。”
他把半塊龍紋玉佩放在桌上。
沈清鳶伸手拿過。指尖觸到玉佩表麵,涼意傳來。她閉眼,調息,讓心靜下來。然後輕輕撥動一根琴絃。
音波擴散。
共鳴術再次啟動。
玉佩裡殘留的情緒很淡,但確實存在——恐懼、不甘,還有一絲牽掛。她順著這股情緒往深處探,忽然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孩子,快跑……彆回頭……”
她猛地睜眼。
“這玉佩的主人死前,在逃命。”她說,“她知道有人追她,也知道活不成了。但她最擔心的是你。”
裴珩呼吸一滯。
“你怎麼知道是我?”
“她說‘孩子’。”沈清鳶看著他,“而且她手裡抱著嬰兒。玉佩貼在繈褓外麵,應該是怕萬一被人找到,還能認出來曆。”
裴珩低下頭,手指緊緊攥住桌沿。
“那天夜裡,她抱著我從宮牆跳出去。”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守軍追到河邊,箭射穿了她的肩膀。她把我塞進蘆葦叢,自己站出來引開他們。我躲在水裡,看著她被亂箭射死。”
沈清鳶冇說話。
她重新撥動琴絃,想再彈一次。可這一次,琴音剛起,玉佩忽然震動起來。藍光再次浮現,比之前更亮。
一道新的幻象出現。
還是花海,但這次多了一個人影。
一個小女孩蹲在花叢裡,手裡拿著一塊青瓷片,在石頭上刻字。她刻得很慢,一筆一劃寫著“沈”字。遠處傳來喊聲,她趕緊藏起瓷片,跑開了。
沈清鳶瞳孔一縮。
那是她自己。
七歲的她。
她記得那天,她偷偷跑出府,在邊關廢墟裡撿到一塊碎瓷,覺得上麵的花紋好看,就帶回去玩。後來那塊瓷片不見了,她還哭了一場。
可她從來冇有告訴過任何人,那塊瓷片是在花海邊撿的。
裴珩也看到了那個孩子。
他看向沈清鳶:“你認識她?”
沈清鳶喉嚨發緊。
她點點頭:“那是我。”
話音落下,玉佩的光突然熄滅。
屋裡恢複安靜。
雨還在下。
沈清鳶低頭看著琴絃,發現最細的那根已經斷了。斷口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割開的。
她還冇來得及反應,院門方向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有人踩斷了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