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楚楚把首尾都料理得妥妥噹噹。
女子書院有皇後鎮守,女官日常打理,她隻需隔岸看火。
慕容晉書院的阿沙部語課,她托給張大人去上——張老學富五車,對付那群半桶水,完全冇問題。
譚博士卻愁得直揪鬍子:“晉王跟慧資政都走,數月月呐!那群小祖宗萬一舊病複發……”
想到日後雞飛狗跳的景象,他頭頂又禿了一分。
湯楚楚笑勸:“五十五人全靠先生鎮壓,當然不行,不妨設一名班長、兩名副班長,讓學生自治。”
譚博士遲疑:“他們連夫子都敢頂,會服同學?”
“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湯楚楚點名,“龐望成績品行俱優,可為班長;潘節、劉堅為副班長,三人互為犄角,課堂翻不了船。”
譚博士恍然,低聲歎服:“以毒攻毒,還資政高啊。”
這法子是湯楚楚前世就驗證過的——最皮的學生被任命為紀律委員後,反倒成了最守規矩的“門神”,學風一夜轉正。
交卸完差事,她剛踏出門,就被學生團團圍住。
龐望帶頭立軍令狀:“夫子放心,等您歸來,我等定然蛻變!”
潘節慢聲補一句:“明年我亦想去阿沙部,先預脩名額。”
湯楚楚朗聲笑:“阿沙部語考得過,人人皆有可以去。張大人上課期間,誰敢氣著他,回來我算總賬。”
學子們齊聲應承,聲浪直衝屋脊。
辭彆書院,她轉道入宮——得把寶兒托給皇後。
“楚楚且安心。”皇後含笑,“文軒是本宮看著,少一根頭髮你找我。”
湯楚楚真心謝過,又聽皇後望著窗外秋色低歎:“太子遠征,本宮心裡七上八下。”
“窩溝已退兵,耶氏偃旗息鼓,殿下不日即歸。”
湯楚楚溫聲安慰,轉而笑道,“臣婦此行,會把塞外風光、奇聞異事儘數繪圖載冊,回來供娘娘‘雲遊’,可好?”
皇後“噗嗤”失笑:“那你莫食言。”
出了鳳儀宮,她又被李公公請去養心殿。屋裡已聚齊此次使團骨乾:
晉王以“北境使臣”名義總攝全域性;
鴻臚寺諸官兼翻譯與情報;
兩名禦用謀士隨軍參讚,遇事可與湯楚楚合議;
工部、戶部各派“見習觀察員”,記錄政風民情;
陶豐領三百兵騎,專職護衛。
軍、政、文、商一條線,分工明白。會議直拖到月上方散。
湯楚楚回府倒頭便睡,五更天未亮,戚嬤嬤已掌燈催起:
“資政,啟程了!二爺卯初便到了。”
她激靈翻下床來,春花替她梳洗穿戴。
院中,湯二牛與楊小寶正比劃刀法,見到她,雙雙收勢。
“大姐,該動身了。”湯二牛還劍入鞘,“帝後率眾朝臣於城門處相送,遲到可失禮。”
曙光未露,府門外車馬成列,旌旗微飄。
此一去,關山萬裡,湯楚楚深吸一口晨氣,抬步登車。
“孃親,二舅……”楊小寶委屈得聲音發顫,“就剩我一個留在京都了……”
“羽哥兒昊哥不也在京都?”湯二牛翻個白眼,“我獨自在京都熬了好多年,也冇掉一滴淚,你彆給我丟臉。”
楊小寶鼓著腮幫子:“二舅小時候比我還愛哭,還這樣講我?孃親,二舅又欺負寶兒了!”
湯楚楚笑著歎氣:“你倆加起來都快而立了,還吵?上車,出發。”
車隊轆轆駛向城門,天色由墨轉青。
北門內,帝後率百官列隊;北門外,阿沙部王室與景隆使團旌旗相接,首尾難望。
皇帝舉杯,阿沙王接盞,無言相碰,便算餞行。
隨後聖上對著晉王殷殷囑咐:路途珍重,睦鄰為重……
湯楚楚被人從人群裡拽出。
“楚楚,晨晨那丫頭混進了小兵隊,我攔都攔不住……”顏夫人苦笑,“此行女眷隻你一人,隻能厚顏托你照拂。”
湯楚楚望向隊伍裡挺胸握矛的顏雨晨,彎唇:“顏姐姐且心,我替你盯著。”
顏夫人千恩萬謝,回頭朝女兒瞪去,顏雨晨隻當冇看見,站得更筆直。
另一側,陸昊拽著陸佟民嘀咕:“老爹,路上別隻顧公事,多陪乾孃說說話,解解悶嘛。”
陸佟民低哼:“你肚裡幾條蛔蟲我清楚,趁早死心。”
數年之前那點非分之想,早隨楊家門楣高懸而化成了敬畏,仰望,欣賞……
陸昊努嘴朝晉王方向:“你退了,人家可冇退。”
陸佟民心頭一凜,抬眼望向晉王,眉峰頓時收緊。
紅日將躍,使團啟行。
帝後百官高處目送;楊小寶踮腳張望,直到塵埃不見。
陶夫人拍拍兒媳:“走吧,豐兒即便不去阿沙部,亦是倆月方回家一回,忙起來就慣了。”
湯綺綻點頭,轉身投入京都千頭萬緒的生意裡。
北去的車隊漸遠,天地愈闊。
湯楚楚先坐朝廷馬車,軟榻寬得可打滾;午後被阿沙部王後請進王輦。
車內鋪著整張白熊皮,暖軟如春。
王後踢掉鞋,慵懶側臥:“慧資政彆拘束,阿沙部不講虛禮。”
湯楚楚笑著學她,抱枕歪倒,兩人相視失笑。
“這麼閒,我教你景隆話吧?往後咱們用景隆話溝通”
“我怕學不會。”
“先學‘吃了嗎’——”
馬車輕晃,時光在字句間溜走。
前一輛車裡,晉王卻如坐鍼氈。
阿沙部王借翻譯官連拋政務,他隻得敷衍。
一炷香後,晉王藉口透氣,翻身上馬,慢行至湯楚楚車側。
“慧資政被王後請去了。”陸佟民策馬相告。
晉王挑眉:“陸大人竟會騎術?”
“略懂,趁慢速練練。”陸佟民握緊韁繩,目光卻追向更前方的王後馬車。
晉王似乎聽見王後車中飄出陣陣笑,那女人顯然樂得很。
兩個女人同車,他再湊上前就太冇眼力見了。
可路上又好無趣,他隻得找陸佟民搭腔:“陸大人於五南縣蹲了幾年知縣了?”
“二十一赴任,三十六調京,整整十餘年。”陸佟民聲音中蘊含懷念,“若能再回到五南縣瞧瞧就好了。”
“原本陸大人一生窩在那裡任職也是可以的,能爬進五品,全托慧資政的福。”
晉王嗤笑,“你熬十五載,人家輕輕鬆鬆四品少卿,人比人,氣死人。”
酸得發餿的話,傻子都聽得懂。
陸佟民心裡門兒清:這位八成懂他當年和慧資政提過親,在拿他開涮。
他淡淡回懟:“可不是,慧資政那樣的奇女子,誰配得上?東溝村的老鄉都講,她得找個容貌、才學雙絕的‘萬裡挑一’……王爺認為這世上有誰夠格?”
晉王:“……”
對對對,本王冇才,可本王有權!
他冷嗤:“陸大人鰥寡多年,還是我叫皇兄賞你一樁禦賜婚事,省得後院冷清。”
話音未落,揚鞭催馬,揚塵而去。
陸佟民:“……”
——這位王爺,玩不起就掀棋盤!
傍晚,一行人抵行宮。
驛站供官,行宮供皇,阿沙部王室直接拎包入住。
雖不及紫禁巍峨,卻較驛站舒服十倍。
宮人得信早,熱騰騰的晚宴已擺好,人到即開席。
阿沙王與晉王同桌,大臣們另席,湯楚楚陪王後。
“楚楚,很美味。”王後的景隆話磕磕絆絆。
她原想叫“慧資政”,可“慧”字總擰舌頭,學了半天仍繞口,乾脆直呼小名,既順口又親昵。
湯楚楚笑著教:“這叫香菇燉雞,菇——燉——雞——”
王後學舌重複,死記在舌尖。
飯畢,她已會報菜名,還順走幾句飯桌常用語。
恰此時,夕陽西墜,八月的殘暉帶著微暖,緩緩沉入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