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她偷了陶豐信物交給陶林,陶林又怎能輕易給他扣上“通敵”罪名?
陶豐亦不可能去到東溝村,更不可能遇見那個村姑湯綺綻……
她越想越恍惚,整個人像被抽了魂,直挺挺站在門檻中央,擋住了迎親的路。
滿席賓客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她卻渾然不覺。
新郎官臉上原本堆著笑,餘光掃到駱琪,那笑意便像被風吹散,隻餘冷霜。
“駱娘子,借過。”他聲音平平,卻帶著拒人千裡的冰碴。
“喲,新貴人被擋了喜路嘍!”喜婆大紅帕子一甩催促,“吉時眨眼就過,莫誤拜堂——”
駱琪這才如夢初醒,踉蹌著側身。淚意湧上,她死死拉住孩子,低頭擠出人群,提前離了場。
滿堂賀客無人留意她的動向,隻盯住新人交拜、送進洞房,隨即喜宴開席,人聲鼎沸。
花廳裡,湯楚楚與一眾熟識的夫人圍坐:陸老太太,陸昊媳婦雲依淩、上官瑤、水雲夢、顏夫人、張夫人……
皆是京中女眷圈裡的老交情,無需虛禮,箸起杯落間笑語不斷,引得鄰桌頻頻張望。
“慧資政與陶家算被綁到一塊了。”
“慧資政自個能乾,兒子弟弟,有文有武,陶將軍亦是她的勢力,這股勢力於京都可算紮了根。”
“慧資政若非女兒身,六品通譯之職早升上去了。”
“聽聞她家有弟和小兒子皆未娶,一位封了把總位列七品,一位剛中狀元,若能結親,羨煞旁人。”
……
議論飄過來,席上的夫人們紛紛動心。
農家門第雖低,卻少了深宅陰私,女兒到那樣的家庭,反倒省心。
她們暗中遞眼色,示意自家子弟先去敬慧資政弟弟兒子酒,再探口風。
湯二牛楊小寶正埋頭啃肘子,忽被一群世家公子團團圍住,杯來盞去,兄弟倆一臉茫然。
陸昊湊過來低笑:“人家打聽你倆中意啥樣的姑娘,好把姐妹塞過來。”
湯程羽也打趣:“二牛都十八了,親事該安排上啦。”
楊小寶連連點頭:“我年幼,不急。二舅再拖便二十啦,趁娘冇回東溝鎮,趕緊定下一門,否則回頭打光棍!”
湯二牛撓撓後腦勺。
他對成親冇啥執念,若奶奶在東溝鎮給他相一個,大姐又首肯,他即刻就能拜堂。
反正總得娶妻,娶誰不是娶?
陸昊攬住他脖梗,朝女席努嘴:“瞧見冇?京中閨秀儘在這兒了。那幾位是有名的才女,那邊是女書院名列前茅的……看中哪個快去和乾孃講,錯過這村可冇這店。”
湯二牛牛果真瞪大眼睛掃過去。視線正遊移,一個杏色身影“嗖”地攔在前頭。
“湯宏明,你鬼鬼祟祟瞄誰呢?”
顏雨晨叉腰擋路,“那是我家堂妹,敢打歪主意,我揍得你滿地找牙!”
湯二牛被她一激,蹦起身:“誰稀罕你堂妹!少自戀,你打得過我麼?”
“哼……我老爹新教了我好多招式,來啊,比比!”
“廳裡礙事,到大門空地處!”
二人前後腳衝出院子,席麵都顧不上吃。
陸昊搖頭:“這憨牛整日跟兵痞混,哪懂憐香惜玉,怕是要打一輩子光棍。”
楊小寶眨眼:“那位哪裡是兵痞子,是顏家姑娘。他倆每回遇上,不是拚酒便是過招,這緣分玄著呢。”
陸昊眯眼一笑:“遺憾的是,二牛腦子是石頭疙瘩。”
陶府門前,兩人各持長矛,叮叮噹噹戰作一團。
顏雨晨招式雖花,卻缺力道,被湯二牛蠻勁一逼,兵器便脫了手。
“不算不算!我二哥也教了我一記殺手鐧,再來……”
夜風捲著鞭炮紅屑,繞著兩人打轉,倒比廳裡的酒菜更熱鬨幾分。
兩人剛擺開架勢,一輛青帷馬車倏地停於陶府階前。
顏雨晨與湯二牛忙收槍側身,把正門讓出。
車簾一掀,小公公跳腳落地,隨後是禦前紅人李公公。
後一輛車的公公雙手托著朱漆盤,黃綾聖旨端端正正擱在中央。
“不比啦不比啦!”湯二牛把長矛往門房懷裡一塞,“宮中傳旨,準是我師傅要升官啦!”
除夕宮變能一夜平定,陶豐居功至偉,卻遲遲未見封賞,如今總算等到動靜。
婚宴正熱,李公公一腳踏進院,氣氛瞬間被掀到屋脊高。
“咱家替陛下、皇後給陶將軍賀喜來了!”
李公公尖著嗓子笑,“陶將軍今天新婚,聖上特命咱家喜上添喜——陶將軍,接旨吧!”
“臣——接-旨!”
陶豐撩著喜袍前擺,推金倒玉般跪落。
滿院之人嘩啦啦跟著矮了一片。
他現在官居三品武將,是當年真刀真槍從邊關殺回來的爵位;
後被誣陷褫奪,又平反覆職,便再冇挪過窩。
再升一級,大家都感覺正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建威將軍陶豐,文修武備,忠亮篤誠,宜加顯秩……特晉二品建威大將軍,三天之後送阿沙不王室歸國,欽此!”
陶豐抬眼。
升官在他算盤上——半年之前陛下就露過口風,被他拿“為陶氏旁係求情”搪塞過去。可送阿沙部王室往返少說倆月,他原想護表姐返回東溝鎮省親……
離了那片土地那般久,他想回到那裡看看。
唇剛抿成線,尚未開口,李公公卻錯身而過,笑眯眯轉到女眷堆裡:
“慧資政——也請您接旨。”
湯楚楚跪於人群,一時冇反應過來竟有自己份。
她矮身趨前,俯伏:“臣婦-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鴻臚寺位列六品通譯楊湯氏,學綜殊方,宣勞邦交,朕甚嘉之……特擢鴻臚少卿一職,位列正四品,隨阿沙部王室返國,替朕撫邊,欽此!”
湯楚楚怔了怔,也不算太意外。
自阿沙部王後哭訴求援,她便料到這一出;
而論通曉阿沙部語,滿朝無人出其右。
就是想不到,她居然連升兩級,一躍躋身四品,皇帝出手委實大方。
“嘩——”
院子炸開了鍋。
“陶將軍升,乃救駕大功;慧資政這……”
“纔沒多久?女子做到四品朝官,京都尋不著第二號!”
“會門番語就可跳如此高?不懂……”
李公公親自扶湯楚楚起身。
光會外語自然飛不了這般快,要緊的是此番出使事事需她拍板,皇上才捨得給梯子。若非群臣攔著,三品都保不齊。現在二品誥命加四品實職,也足夠駭俗。
雙喜臨門,陶府的鞭炮聲比先前更炸耳。
數月後,慧資政再跳兩級,成百姓嘴裡最熱鬨的談資。
回程的車上,簾子外議論聲一股腦兒鑽進來:
“賭一把,慧資政還會升!”
“我押一年之內誥命上一品!”
“我押三年之內再晉鴻臚正卿!”
“彆耍嘴皮兒,賭坊已經開好盤,走吧,下銀錢押注去!”
……
人潮呼啦啦往賭坊那邊湧。
湯楚楚扶額:自己一點“公事”竟成了盤口。
“孃親……”楊小寶攥她袖子,“能不走麼?”
湯二牛也連連點頭:“阿沙部遠著呢,來回少說數月,娘萬一……”
“任其職,儘其責。”
湯楚楚拍拍兩人的手,“榮光與責任本就一張牌的正反麵,你們往後也要記住。”
楊小寶抿嘴。
阿沙部雖無戰事,卻得穿過耶氏族地盤,那地方亂得很。
可他懂得,娘定了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而且,我還冇見過那塞外風光呢。”
湯楚楚笑彎眼,“跟王室走,住的是行宮,吃的是禦宴,一路看沙漠、草原、雪山——公款遊玩,多劃算!”
話音落下,她自己也忍不住期待起來,眼底映出窗外漸遠的街道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