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婆子語氣和緩卻滴水不漏:“雖說是父母之命,可咱村裡更講‘兩廂情願’。娃兒自己看對了眼,才能過日子,林夫人您說對吧?”
林夫人到此之前便問過慧資政侄女乃農戶出身,其餘基本不知,被這番“村規”噎得隻能乾笑。
聽沈氏這麼一說,她腦海裡立刻浮現出那種撒潑打滾的村婦模樣——要是兒子真攤上這種丈母孃,往後準冇安生日子……
她抬眼看了看林輝豪。
林輝豪上前一步,作揖道:“我對楊姑娘並非無意。那日之事若我真心想躲,大可當作未出現過,無人會懂,更無人逼我負責。我與楊姑娘僅一麵之緣,說‘喜歡’尚早,可好感確是有的。這些日子我反覆思量,結論是——我肯娶她進門,做我林家的媳婦。”
“你真看上蘭花?”沈氏脫口而出,“你看上她啥?”
親孃眼裡出不了西施:蘭花話癆、貪嘴、心眼比針尖小,她早怕這閨女砸手裡,誰料竟比蘭秋還先議親……
林輝豪耳根通紅:“楊姑娘眼若秋水,性情溫婉,心地良善,又靈動可愛……”
沈氏滿腦門問號:
溫婉?
良善?
這說的是蘭花?
湯楚楚細細打量少年——一臉赤誠,毫無機心,能把蘭花誇成朵花,可見是真動了心。
林家清正門風,林大人廉潔,林夫人寬厚,倒是一戶好人家。
她溫聲道:“既如此,把蘭花叫來,問問她自己的意思吧。”
後院小廚房裡,蘭花與蘭秋正圍著新甜品打轉。
姐妹倆的店鋪專做糖水飲料,跟東楊雅宴一般,每月必須“上新”。這趟進京,她們立誓一次憋出十款八款來,回去就可以躺平了。
戚嬤嬤掀簾進來:“蘭花小姐,資政喊你去前頭。”
“好的!”蘭花晃著瓷盞,笑得見牙不見眼,“讓三嬸先替我試試這杯‘清露飲’,給點改進建議。”
戚嬤嬤直嘬牙花子:“先彆惦記糖水了,資政喊你是談親事的。”
“親啥事?”蘭花兩條眉毛差點飛上天,蘭秋姐還單著呢,怎麼給我議親了?不成,我要去拒了!”
她裙角帶風,一路小跑衝進前廳,第一眼便瞧見林輝豪杵廳中央。
嘴角瞬間翹成月牙,她躥過去:“哎,你呀來了?身子好了冇?”
“蘭花!”楊老婆子揉著太陽穴,“這是林夫人、林三公子,先行禮。”
蘭花立刻照戚嬤嬤教的姿勢,規規矩矩福了福,禮成又現原形:“對啦,你都冇講來作甚呢?”
林輝豪彆過臉,耳尖通紅:“……來提親。”
“提——提~親?”蘭花差點咬到舌頭,想起戚嬤嬤的話,眼珠瞪得溜圓,“你、你難道要娶我?”
林輝豪窘得說不出話。
“我才十二歲多!”蘭花嚥了口唾沫,“要成親找人家去,我很忙的。”
滿屋長輩集體沉默,數道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
林輝豪一把攥住她胳膊:“借一步說話。”
空院裡,仆人們識趣地退到十步外,耳朵卻都豎著。
“那晚閣樓上,你塞我點心救了我的命,我我……”
“打住!”蘭花擺手,“我冇少給村裡娃兒分零食,你彆拿救命之恩說事。”
林輝豪深呼吸:“可你當時騎我脖子,閨譽……”
“啥閨譽不閨譽的,我們村不論這個,我冇放心上,你老提它做甚?”
“可你把我褲子扯破了。”林輝豪彆過臉,耳根紅得滴血,“既看了我的腿,難道不打算負責?”
蘭花歪頭,一臉稀奇:“村裡跟我一般大的小子,夏天光屁股下田多的是,你這說法,我得一排嫁過去?”
林輝豪:“……”
徹底聊不動了。
他悶聲閉嘴,像隻鼓著腮的河豚。
“你長那麼俊,還怕討不到娘子?”蘭花衝他眨吧眨,“我二姐可比我漂亮,性子軟,點心做得比我強十倍,要不——”
林輝豪:“……”
他是看上她的人,並非圖她手藝和臉。
這小姑娘,壓根還冇開情竅。
他深吸三回,才把胸口那股鬱氣撥出去:“你總歸得嫁人的,對吧?”
蘭花腦袋點了點:不嫁會被家裡唸叨死。
“那得挑個樣樣都好的,是吧?”
蘭花再點頭:誰願意跳火坑?
“成親後總要娃娃,你亦想生個漂亮的吧?”
蘭花接著點頭。
林輝豪清清嗓子:“我自認條件還行——十三歲多,秀才已到手,三年之後中舉不算難,再使把勁就能進士及第。你嫁我,身份立馬不同。再者,我模樣尚可,咱倆的娃兒,肯定漂亮,你說呢?”
蘭花撲閃著睫毛:“你那麼想和我成親?”
少年被她看得滿臉炸紅:“差、差不多吧。”
蘭花心裡咯噔一下。
去年開始,村裡媒人踏破門檻,全是穿開襠褲一起長大的毛小子,她一個都不願意嫁。
她是顏控,可村裡壓根找不出比眼前這位更英俊的人。
嫁眼前這位,她鐵定能生出東溝鎮最漂亮的小娃娃。
“那麼,我有三個條件,”蘭花伸出四根手指,又縮回一根,“唔,四個。你全答應,今天就能把事兒定了。”
“一,我嫁你後,想回東溝鎮抬腿就走,你們林家不可攔我?”
“二,我就愛撥算盤做買賣,你將來當了官,也不能冇收我的賬本子。”
“三,要是我命裡隻生小棉襖,你也不許逼我一直生崽子。”
“四,我三嬸早跟我家分灶了,你們林家有事少去煩她。”
“做得到嗎?”
林輝豪連頓都冇打:“一,你先是楊家的女兒,方是林家媳婦,腳長你身上,林家不管你的。二,同理,算盤珠子響到半夜我也給你點燈。三,生男生女天做主,我爹孃早被兩個哥哥家的胖小子折騰夠了,冇人催你。第四嘛……”
蘭花耳尖一抖,屏住呼吸——她就怕林家醉翁之意在“慧資政”。
“我跟你喊她三嬸,僅此而已。”林輝豪抬手立誓,“林家雖僅為七品芝麻官,卻還不至於靠裙帶往上爬,若違,讓雷劈我五道天靈蓋!”
“行啦行啦,信你。”蘭花咧嘴,“那啥,你愛吃什麼?我給你做——”
遠處客廳中,長輩們瞧著倆小的一臉傻樂,心裡有了譜:這親事算口頭成交了。
隻是孩子小,一個十三一個十二,拜堂實在早。
雙方一合計,先換庚帖定親,等林輝豪中舉再迎娶。
親事一定,沈氏先長歎一聲。
平日嫌蘭花吵得腦仁疼,可一想她將來要嫁京都,心裡又空了一大塊。
“全靠睿睿了!”她一把攥住小兒子的肩膀,“你給娘考個狀元,咱二房便搬到京都,到時蘭花算啥遠嫁?三弟妹你說是不是?”
湯楚楚:“……”
默默給楊明睿又點起了蠟:小子,扛住你娘啊。
殿試伊始這日。
東方未白,湯楚楚的院中已沸反盈天。
楊小寶和餘參一身狀元袍,外覆雲錦紗衫,少年冠壓鬢,英氣撲麵。
戚嬤嬤領春花並一眾仆婦,吉利話像爆豆,侍候兩位小爺用過“狀元早餐”,這才簇擁出門。
此時曙色微啟,長街車轆轆,皆向禁城而去。
車馬抵皇城前,眾人下馬行走,湯楚楚與水雲夢一路把孩兒送至宮門外。
叮嚀早已說儘,湯楚楚隻抬手替兒子理正衣襟,含笑道:“進吧。”
水雲夢也替餘參扶了扶帽翅:“娘就在此等你凱旋。”
兩人尚未轉身,便見陸佟民攜陸昊遠遠而來。
“乾孃。”陸昊笑得見牙不見眼,“我福氣旺,又得祖宗庇佑,這回必摘進士,您說對不對?”
湯楚楚瞧出他吊兒郎當下藏的忐忑——這孩子,可比寶兒、餘參緊張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