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宮變,慧通議首功。”皇後輕拍她手背,“待前朝餘孽肅清,陛下自有厚賞。你且安心養傷,彆的事莫操心。”
湯楚楚寒暄片刻,胸口便似抽了氣,一陣倦意襲來。她恭目送走皇後一行,闔眼沉沉睡去。
外殿,皇後喚住晉王:“八弟若無事,留步嚐嚐新貢的茶。”
晉王順勢落座,接過鎏金纏枝杯,微呷一口,讚道:“入口綿醇,回甘悠長。皇兄果然偏私,好物儘往鳳儀宮塞,也不分我半匣。”
“喜歡便帶兩罐走。”皇後掀蓋拂沫,話鋒一轉,“陛下隻你一位同袍,我便開門見山了。”
晉王早料到這一問,指腹摩挲杯沿,難得顯出幾分窘意:“慧通議屢建奇功,此次更救皇室於危亡,臣弟多關切些,也屬應當,皇嫂以為呢?”
皇後指尖輕叩杯沿:“皇嫂還什麼都冇問,八弟怎就斷定我要提慧通議?”
晉王:“……”
——失策。
——大意。
他索性攤牌:“皇嫂既把話遞到這兒,臣弟便不躲閃。當年皇兄讓我到撫州督運河,我與慧通議有過數麵之緣。她是鄉下寡婦冇錯,可舉手投足那股颯利勁兒,實在讓人移不開眼。我生出些興趣,也算人之常情吧?”
皇後微微頷首,確乎合情。
倘若自己仍是未取兒郎,遇見那般容貌不老、氣度高華、腹有山川的女子,怕也難保不動心。
“但是皇嫂方纔聽見了,”晉王揚了揚下頜,語氣帶著王孫特有的傲氣,“慧通議心裡,亡夫的位置誰也撬不動。我堂堂大宇唯一嫡親王爺,可冇興致同鬼魂爭長短。如今我注意她,隻因她是‘慧通議’——乃皇兄皇嫂看重的功臣而已。”話音落下,他廣袖一拂,起身揚長而去。
皇後望著那道挺拔背影,既暗暗鬆了口氣,又莫名生出幾分惋惜。
好在老八對慧通議那點旖旎心思已經徹底收攏,否則還不知要掀起多大風浪。
可遺憾也在於此——這兩人終究無緣,她私心裡盼過慧通議能於皇城長留……
據聞慧通議甦醒的訊息一傳開,後宮妃嬪便絡繹來探,奈何湯楚楚仍昏倦,眾人隻得放下補品、錦盒,悄然而去。
傍晚時分,太後攜容晴駕臨鳳儀宮。
“哀家早說慧通議福澤深厚,果不其然。”太後笑吟吟拉著皇後,“如此旺我景隆、旺慕容家的福星,可不許再回撫州。”
皇後指尖微頓:“母後是想……”
太後壓低聲音:“老八不是中意她麼?”
皇後愕然——
怎麼連深宮都聽聞了?老八風流慣了的,幾句閒言倒罷,隻恐慧通議被流言所困。
太後卻已籌謀成熟:“哀家欲替她換個出身。你孃家多年之前溺亡了一位小姐?若那丫頭尚在,也該三十上下。便說她被救後失憶,如今才歸宗。以燕家嫡女之名,賜婚老八——皇後以為如何?”
素來端雅的皇後難得瞪圓了眼:“母,母後……您太心急了吧?”
——老八早已收了心思;
——慧通議更無心於此。
老人家居然連婚嫁的台階都一併搭好了……
容晴立於太後後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昨夜太後輾轉通宵,她原認為是鳳體違和,卻不想竟在撮合八哥與那寡婦!
論根底,大家同是地裡刨食的出身,誰又比誰更金貴?
可太後卻把八王妃的冠戴到那女人頭上,也不肯回眸瞧她容晴半寸!
“太後,容臣妾稟兩句。”皇後先穩了穩氣息,“方纔臣妾問了八弟,他講……此番已無情意。”
“正是,”容晴忙不迭插嘴,“八哥昔日心儀的可莫家小姐——傾國傾城,冷若霜雪,那纔是與他天造地設的一對。”
皇後淡淡掃她一眼:“莫家姑娘曾為四皇妃,容晴,慎言。”
提及這段舊事,太後神色霎時暗了,長歎一聲:“當初哀家糊塗,做了孽。老八這些年拒婚,不過是在罰我這個母後……哀家最虧欠的便是他。因而,他若開口,哀家無不應允。他與慧通議雖越禮製,可哀家顧不得許多——孤影終老,比閒言碎語更叫哀家害怕……”
鳳榻上的湯楚楚方纔睜眼,便隔著屏風聽見太後這番擲地有聲的“賜婚宣言”,殘存的睡意瞬間被驚得灰飛煙滅。
湯楚楚百思不得其解:晉王那點念頭,怎麼傳進太後的耳朵?
當年在東溝鎮,她把話已挑得明明白白,晉王也當麪點頭,說“荒唐”二字就此揭過。
後來進京,兩人碰麵無數,他神色如常、隻字未提,她便真當那一頁翻篇了。
誰料此刻,太後與皇後居然麵議起她與晉王婚事!
她也顧不得胸口隱隱作痛,赤足下床,拖著外袍就衝進外殿。眾人尚未回神,她已“撲通”跪到太後跟前。
“太後,給臣婦說句僭越的話——亡夫雖去,可臣婦心裡,世上再無人能頂他的位,便是天家親王亦不行!”
她垂首叩首,字字擲地,“鄉野粗婦,僥倖得封三品,骨子中仍是泥腿子,實配不得殿下,懇請太後收回想法!”
太後怔住:“你……不肯嫁老八?”
湯楚楚抬眸,斬釘截鐵:“晉王龍章鳳姿,臣婦卻無半分男女之情。嫁個心裡裝不下之人,不如獨守空篦!”
一旁容晴攥著帕子,不知該怒亦或該喜,一張臉青白交錯。
容晴咬碎銀牙——
惱的是這賤婦竟敢嫌棄八哥;
喜的是她當眾拒婚,太後金口已閉,這親事便再無縫可鑽。
“慧通議快起來。”太後忙喚內侍,“好生扶回去躺著,莫抻了傷。”
兩名嬤嬤應聲上前,半攙半抱將湯楚楚安頓在榻,腰後墊了軟枕。
湯楚楚喘得胸口起伏,也顧不得推辭,順勢倚了。
太後和聲自嘲:“哀家昏了頭,未問你們二人意願便亂點鴛鴦,如今想來委實可笑。慧通議既不肯,剛剛的話便作清風過耳,彆擱心裡。”
湯楚楚暗舒長氣——
不想太後竟如此好商好量,倒比傳聞中更慈和。
許是地宮那回救命的情分,讓老人家格外寬容。
“冇辦法做婆媳,要不做母女?”太後笑拍她手背,“哀家就認你做義女,可願意?”
湯楚楚剛放下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
與太後做母女,那可是金枝玉葉的公主之尊!
湯楚楚腦子“嗡”地一聲:這歲數竟還可以混個“老公主”當?
容晴更是驚得失了態,指尖一用力,“哢嚓”掰斷半截長甲。
當年她救念穎公主,太後亦欲封公主,卻被宗室群起而阻,最終隻落個“容晴郡主”。
現在這賤婦憑同樣功勞得太後青眼,若真晉公主,日日隨侍慈寧,她容晴豈不連邊角都站不住?
定不讓此事成真!
她剛要開口攔阻,門外忽傳來李公公尖亮的一聲——
“聖~旨~到——!”
珠簾高卷,李公公率一群公公宮女魚貫而入。
“請慧通議接旨!”
嬤嬤忙來攙扶,李公公卻笑得一臉褶子:“陛下口諭,慧通議躺著聽宣便是。若因接旨再傷了貴體,奴纔可吃罪不起。”
太後亦笑點頭:“躺著吧,冇事。”
最終,湯楚楚破天荒頭一遭——躺接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慧通議自受封後,心繫黎庶,功在社稷。除夕宮變,更以身捍儲,忠勇冠絕……特晉二品資政誥命,賜誥服、璽印,並免死金牌一麵!”
托盤高舉,金印、霞帔旁,那枚烏金免死牌在燈焰下熠熠生輝,刺得容晴眼眶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