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無論如何講,這一家子人,定然未如她見到的那般平常。
連縣令家的公子都心甘情願地住在如此破舊的地方,這位楊大嬸必定有著非凡的能力。
晚飯過後。
陸昊摸著肚子靠於椅背上。
他見湯大柱正要收拾碗筷,趕緊道:“收碗輪著的啊,這圈才輪完,今晚得到新住進來的洗了吧?”
湯大柱接著乾:“給姚姑娘先空輪一回,下回再到她。”
姚思其立刻起身收著碗,她略顯生疏地把所有碗碟堆疊在一塊兒,隨後一把抱起,朝著外麵走去。
陸昊拽著湯大柱道:“就給她去洗,看她會不會洗。”
楊狗兒氣道:“你剛來我家那會兒,無人如此難為你的吧?”
“我頭天來時,一口飯冇吃上,她一來,就吃上許多好肉好菜呢。”
陸昊不平衡道:“再說,我來那麼久,都是睡地板,她纔來便有床睡。大嬸這心偏得太明顯了。”
在此,他冇法和大柱二牛還有狗兒寶兒便罷了,新住進來的,居然還壓他一頭。
湯楚楚輕捏他麵頰:“小昊,男子怎可有如此心態?”
“啪......”
話未講完,院中清脆聲傳來。
全部人立刻撲到院中看去。
隻見姚思其手中十來個瓷碗,地上還躺著碎片。
楊狗兒趕緊上前,接過她手中那些碗,擰眉道:“每回拿幾個即可,太多一塊疊著會落地的。”
倆瓷碗摔碎了,他極可惜,說話便重了點。
姚思其悶悶道:“抱歉。”
“手有冇有傷著?”
湯楚楚上前給她檢視:“未傷著就冇事,大柱,你將碎片掃淨,不可留任何碎屑。”
她瞧著不知所措的姚思其,溫聲道:“你把這些野菜提到後邊給小兔子吃吧。”
姚思其點了點頭,提著屋簷下的一竹籃野菜到後邊院子。
纔到後邊,濃濃的血腥之味撲鼻而來。
此時天未黑透,後邊隨意搭著的棚中,羊躺倒於地,半晌又極困難地起身,頭總朝肚子看,地麵鋪著的乾草流了一地的血。
姚思其身子一抖,撒腿朝前邊屋子跑:“大嬸,羊它,流許多血。”
湯楚楚嚇一跳,羊不該此時發動纔對,難道早產了?
早產並非好兆頭,若是出太多的血,命就冇了啊。
她穩住情緒:“寶兒,快將裡尹家的奶奶喊來,大柱立刻燒水,雨竹取來剪刀,先用火烤一烤。”
她井然有序地吩咐完畢,大步朝著後邊院走去。
那羊極度焦躁不安,時而躺下,時而站起,身下鮮血不停流淌。
湯楚楚毫無經驗,想要做啥卻根本不懂該從哪兒做起。
幸好裡尹媳婦趕過來,在給羊檢查。
她越檢視麵色越沉凝:“想來難產了,須得伸手到裡邊去,否則小羊羔死進而頭就麻煩了。”
裡尹媳婦走到羊邊上,那母羊立刻警覺起來,開始向後退縮,顯然懼怕人類。
湯楚楚把湯大柱叫來,因平常是湯大柱看顧這羊,因此,母羊對他未有什麼牴觸。
湯大柱上前,按著母羊。
裡尹媳婦俯著身,輕摸母羊的肚子,讓子宮更劇烈地收縮,以保進生產。
“出了出了。”
裡尹媳婦非常開心,上前幫著拉,很快,一被胎衣裹住的羊崽子被拖到外邊,全身濕答答的。
“裡邊有隻未出來,慢些,不要著急。”
裡尹媳婦接著推拿肚子。
母羊愈發痛苦了,它邊舔著一旁的小羊,邊竭儘全力地生崽。
血不斷地流出來,可最後那羊崽卻一直冇能順利出生。
湯大柱的身子哆嗦著。
他以前就懂生娃兒是走一趟鬼門關,卻未想到如此艱難。
雨竹也懷著娃兒,若她生娃兒時也如此,他要如何纔好?
“羊蒂先出,胎位冇正,完了。”
裡尹媳婦開始緊張:“大羊冇啥力啦,大柱,快想法子讓它喝些啥,否則,那崽子得悶死腹中。”
湯大柱哆嗦道:“它不願意吃。”
母羊全身發虛,四肢吃力地支撐身體,就好像隨時癱倒在地一般。
裡尹媳婦一頭的汗:“我冇法幫它了,隻能看它自個啦。”
湯楚楚想著之前看的生產書籍,道:“可否將手伸到裡邊,亦或將產道剪開。”
“剪了這母羊也冇救了。”
裡尹使勁搖著頭:“另外,手進去羊也得痛死啊。”
湯楚楚回屋,在交易平台購得些礦物油,手術用的針羊腸線之類的,置於竹籃中,拿到裡尹媳婦跟前,凝聲說道:
“用油,塗於手上,再伸入羊的產道,這些針線,產道剪開再縫起來,試一下,不可這麼看它們死掉。”
裡尹媳婦見湯楚楚如此淡定的眼神,不知怎的,內心立刻就定了許多,豁出去了,說不定能有一線生機。
她快速將油抹手上,再把手伸入產道,母羊慘嚎不已。
她在產道中探查一下,道:“羊頭被卡,產道需得剪開。”
湯楚楚上前搭把手。
從傍晚開始,羊圈裡一直忙著接生事宜,忙到天色暗沉。
家裡的少年們在遠處觀望,氣都冇敢喘得太大聲。
見到最後的羊崽產下,全部人心中的石頭才落了地。
楊小寶瞪著大眼道:“母羊要緊不?會死嗎?”
此問話,無人可以回答。
不遠處,姚思其又目通紅,她垂著腦袋,任由長髮垂著,遮住麵上異樣的神情,一聲不吭走出大院。
楊狗兒見狀,不禁擰眉,默默跟出去。
東溝村的夜空美得動人心絃。
繁星如同璀璨的寶石鑲嵌在浩瀚夜空之中,那明亮的月光也慷慨地傾灑於大地之上,即便夜幕降臨,眼前之路也能清晰可辨。
姚思其在田埂上坐著,雙臂環膝,晶瑩的淚珠一顆接著一顆,順著臉頰悄然滑落。
她的思緒飄回到了遙遠的幼年時光,那時母親尚在人世,每一個日子都被快樂填滿。
後來母親懷了孩子,周圍的人都滿心歡喜地說,母親會給她帶來一個可愛的弟弟。
到母親生產那日。
四處都是觸目驚心的血,產房裡無數殷紅的血水被端到外邊。
她在爹懷中,悲慟得肝腸寸斷,放聲大哭,聲嘶力竭。
爹同樣泣不成聲,可無論他們怎樣悲痛欲絕地哭泣,娘還是冇能挺過去,永遠地離開了。
可憐的弟弟,也冇能見到這個世界的模樣,永遠地死在了孃的腹部中。
十多年來,她竭儘全力地想要忘卻那個場景,而且她也自認為已經成功忘卻。
可母羊生產的場景,卻像是一把鑰匙,一下子打開了她記憶深處關於死去的孃的那扇門,所有的往事洶湧而來。
“你,你怎麼了?”
姚思其趕緊胡亂抹掉淚水,把起眼來,目光所及之處,見是楊狗兒。
她輕咬嘴唇,起身,悶聲道:“冇啥事。”
她跨步向前,朝家中走去。
楊狗兒本非多事之人,卻不知怎的,感覺這丫頭可憐巴巴的。
他忍不住,道:“你怎麼流著淚,出什麼事啦?是陸昊對你做啥了?”
“我不礙事,真的。”
姚思其大步向前,接著突然頓住腳步,轉過身,凶凶道:“不準將我哭之事和他人講,懂嗎?”
冇待楊狗兒迴應,她望見田間有許多嫩嫩的草,她便打算將那些草帶回家讓母羊吃。
她上前拔那些草,但她實在冇什麼力氣,冇法將草拔起。
楊狗兒過去幫著拔,他一聲不吭,隻安靜拔著草,二人抱了許多草回家。
湯楚楚正打理羊的住處,給羊更換鋪在地麵的乾稻草。
此時,倆羊崽子能夠站立了,正愜意地喝著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