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城的深秋,天朗氣清,風裡帶著成熟穀物的乾爽氣息。蘇家商號重新開張已有月餘,南大街上的綢緞莊依舊朱門煥彩,綾羅綢緞在晨光中流轉著瑩潤光澤,從蜀錦的繁複紋樣到蘇繡的清雅針腳,引得閨閣女子駐足流連;街角的糧鋪更是熱鬨非凡,青石板路上排起了蜿蜒的長隊,老老少少提著竹籃、扛著布袋,臉上滿是期待——蘇承業不僅恢複了往日“蘇氏糧行”的金字招牌,更在側門新設了“平價糧倉”,每日辰時起限量供應低價粟米、糙米,專為貧苦百姓與孤寡老人敞開,門前懸掛的木牌上“誠信為本,惠澤鄉鄰”八個字,被擦拭得光亮如新。
糧禍的冤屈得以昭雪後,蘇家“寧損利益不欺百姓”的名聲早已傳遍兗州城。有曾因誤食毒糧生病的百姓,帶著自家種的瓜果登門道謝;有常年合作的商戶,主動送來上好的貨源支援複業;就連官府也特意送來“德商典範”的匾額,高懸在蘇府正廳。如今的蘇家,聲望比往日更勝一籌,生意自然蒸蒸日上。
蘇府的庭院裡,菊花正開得熱烈。青磚鋪就的甬道兩側,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盆,金黃的“金背大紅”開得奔放,雪白的“玉壺春”素淨清雅,嫣紅的“紫鳳朝陽”豔而不俗,蜂蝶在花叢中翩躚起舞,暗香浮動。
蘇承業坐在葡萄架下的烏木椅上,手中捧著厚厚的賬簿,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字跡——糧鋪的進貨、綢緞莊的營收、平價糧倉的支出,一筆筆都記得清晰規整。他眼角的皺紋裡都透著欣慰,想起數月前全家避禍的窘迫,再看如今的欣欣向榮,心中不禁感慨:公道自在人心,誠信方能長久。
“老爺,尼山書院的書信到了,是給荀公子和錦凝姑孃的。”管家福伯輕步走來,躬身遞上一封封緘的信函,信封上蓋著書院的硃紅印章,字跡工整遒勁。
蘇承業放下賬簿,接過書信轉手遞給一旁的石桌旁——蘇錦凝正坐在那裡整理古籍,陽光透過葡萄架的縫隙落在她發間,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她麵前攤著幾卷泛黃的典籍,指尖捏著細如牛毛的銀針,小心翼翼地挑去書頁上的黴斑。荀巨伯則坐在她身側,幫著將整理好的古籍分類歸置,他動作輕柔,生怕弄壞了這些珍貴的書卷,憨厚的臉上滿是認真。
“書院催你們回去了。”蘇承業笑道,“算算日子,你們為了家裡的事,學業已耽擱了三個多月,先生們定是念著你們呢。”
蘇錦凝放下銀針,接過書信,指尖輕輕拆開信封。
信紙是尼山書院特有的竹漿紙,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上麵是她的授業先生陳夫子的筆跡,字字珠璣:“錦凝、巨伯賢侄,一彆三月,甚念。此前你二人蔘與修複的《竹書紀年》殘卷,近日於藏經閣密室中尋得其餘零散殘片,字跡雖模糊,卻關乎上古紀年考證,急需你二人歸來協助整理。書院課業不可荒廢,望你二人速歸,共襄此舉。”
她逐字逐句讀罷,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嚮往,指尖輕輕摩挲著信紙邊緣:“先生說,《竹書紀年》的殘卷有了新進展,這可是失傳已久的珍貴典籍,若是能完整修複,便是功德一件。”
荀巨伯湊在一旁,順著她的目光看向信紙,雖然許多字他認得還不熟練,卻能感受到信中的殷切之意。他撓了撓頭,憨厚的臉上露出些許愧疚:“都怪我,若不是我當初臥底秦府時未能早些察覺毒糧的陰謀,也不會讓蘇家陷入困境,耽誤了你這麼久的學業。”
他轉頭看向蘇錦凝,眼中滿是溫柔與歉意,“錦凝,等我們返回書院,我定要加倍努力,先生佈置的功課我都要提前預習,你修複古籍時我也幫著打下手,絕不辜負先生的期望,也不拖你的後腿。”
蘇錦凝聞言,心中一暖,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她輕輕搖了搖頭:“這怎麼能怪你?你為了蘇家出生入死,我感激還來不及。再說,學業可以補,可若是冇了你,蘇家怕是……”她話未說完,卻已紅了眼眶,連忙彆過臉去。
“好了,都是好孩子。”蘇承業笑著打圓場,“互幫互助纔是正理。你們既要回書院,便早些準備吧。”
蘇錦凝點點頭,平複了心緒,輕聲道:“嗯。不過回去之前,我想先去雲棲山一趟,接二妹回來。她在周伯父的隱廬待了這麼久,定是想念家裡的飯菜,也惦記著父親的身體。”
“我陪你一起去。”荀巨伯立刻站起身,語氣堅定,“正好也向周老先生和祝公子當麵道謝。若不是周老先生收留婉卿姑娘,若不是祝公子運籌帷幄,聯絡江南官府與商會,我們也不能這麼快就扳倒秦家,為蘇家洗清冤屈。這份恩情,我們必須當麵致謝。”
蘇承業笑道:“理應如此。我已讓賬房備好了謝禮,一盒兗州特產的阿膠,兩匹上好的雲錦,都是周老先生與祝公子用得上的。你們順便替我向周老先生問好,說改日我定當親自登門,當麵酬謝他的庇護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