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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詩會才情驚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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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尼山書院的亭台樓閣浸在暖金色的餘暉裡。祝英台抱著一摞書簡穿過迴廊,心裡還惦記著午後箭術課上的驚心動魄——馬文才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如何覆上她拉弓的手背,如何在她耳邊落下低沉警告,又如何在她落荒而逃時擲來一句“齋舍等我”。

她正想的出神,差點撞上立在佈告欄前的人群。山長親筆書寫的灑金箋告示新鮮出爐:明日辰時,書院舉辦春季詩會,所有學子皆需參加,魁首可得山長親注《詩經》一套。

人群嗡嗡議論著,祝英台卻暗自叫苦。作詩?她一個現代靈魂,背幾句“床前明月光”還行,要即席賦詩豈不是當場露餡?她下意識想溜,卻聽見幾個學子正圍著馬文才。

“文才兄此次定能拔得頭籌。”

“聽說太守大人也會來觀禮,若得青眼,前途無量啊。”

馬文才一襲墨色深衣,負手立於人群中央,聞言隻淡淡一句:“詩以言誌,非為競逐。”目光卻越過眾人,精準地捉住正要縮脖子溜走的祝英台,唇角似笑非笑地一勾。

祝英台後頸一麻,抱著書簡溜得更快。完了,這人肯定記得“齋舍等我”的約定,詩會當前還要先審她女扮男裝的事。

她一路疾走回齋舍,砰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直喘氣。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馬文才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黑眸,一會兒是明日要命的詩會。她撲到書案前翻找原主記憶裡那些詩詞歌賦,卻發現原主雖飽讀詩書,卻更偏經史策論,於詩詞上並無急才。

正抓耳撓腮,門被不輕不重地叩響了三下。

是馬文才。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聽不出情緒:“祝英台,開門。”

祝英台頭皮發麻,磨蹭著拉開門簾。馬文才邁步進來,反手就將門合上,哢噠一聲輕響,聽得祝英台心頭一跳。他並不看她,隻踱到書案前,指尖掠過她攤滿一案的淩亂書簡。

“為明日詩會準備?”他問,隨手拿起一張她胡亂塗畫了幾個字的紙。

“……是。”祝英台盯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喉頭發乾。他到底先問詩會,還是先問女兒身?

他卻不再說話,隻垂眸看著那張紙。室內靜得隻剩窗外歸鳥的啼鳴和她自己過響的心跳。良久,他忽然道:“‘春風不解意’這句尚可,後續為何不寫?”

祝英台愣住,那是她無意識寫下的半句殘詩,自己都忘了。他卻注意到了。

“才、財力不濟。”她含糊道。

馬文才終於抬眼看她。暮色透過窗格,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那雙眼睛格外幽深。“午時箭場,”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斟酌過,“我見你腕力虛浮,指腹卻無執筆薄繭。倒像是……”他頓住,向前逼近一步。

祝英台下意識後退,腰抵住冰冷書案,無路可退。他居高臨下,氣息拂過她額發:“倒像是習過繡工的手指。”

她的臉唰地白了。

他卻忽然撤開距離,轉身走向門口,彷彿剛纔那句石破天驚的試探隻是隨口一提。“既同住一齋,詩會便莫要丟臉。”他手扶門框,側半張臉,唇角似有極淡弧度,“明日,我看著你。”

門合上了。祝英台順著書案滑坐到席上,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了!他絕對知道了!可為什麼……為什麼不戳穿?那句“我看著你”是威脅,還是……

她一夜冇睡踏實,翌日詩會上頂著兩個淡青眼圈,強打精神坐在末席。果然見到幾位本地官員與山長同坐主位,馬文才坐在學子首列,姿態從容,彷彿昨夜那個步步緊逼的人不是他。

詩題由太守親出:“雲”。

祝英台心裡叫苦不迭,“雲”這題目看似簡單,實則極難出新。學子們依次起身吟誦,大多離不開“祥雲”、“青雲誌”之類俗套。馬文才被點到名時,起身略一沉吟,朗聲道:“迢迢山巔雲,舒捲自隨心。非為棲朱閣,化雨潤無聲。”

滿場低聲喝彩。山長撚鬚微笑,太守也頻頻點頭。詩句清雅,更難得是立意超脫,不慕榮華而誌在濟世。馬文才神色平淡地落座,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末席的祝英台。

祝英台正低頭拚命搜刮記憶庫。寫雲……寫雲……李白的雲?不要太狂放。杜甫的太沉鬱。王維的“行到水窮處”?

“祝英台。”山長點了她的名。

她一個激靈站起來,腦子一片空白。全場目光聚焦過來,她看見馬文才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彷彿在說“果然如此”。

急中生智,她忽然想起昨夜無意寫下的那半句。情急之下,她吸口氣,脫口道:“春風不解意,偏送雲捲來。雲卷凝新愁,愁深不見台。”

現場靜了一瞬。這詩……閨閣氣太重,脂粉味太濃,完全不像男子口吻!已有幾個學子麵露譏嘲。祝英台臉頰發燙,恨不得鑽地縫。

卻聽馬文才忽然開口:“‘不見台’……可是暗嵌‘英台’之名?倒是有趣。”

眾人一愣,細品之下,竟覺出幾分巧妙的自嘲意味,那點閨閣氣反而成了文人雅趣。山長點頭:“雖稍顯纖巧,卻也別緻。”

祝英台逃過一劫,剛鬆半口氣,卻見太守撫掌笑道:“妙!恰是少年心性。不過既名‘英台’,不妨再賦一首,以名起意,如何?”

這分明是加試刁難!祝英台血液都涼了,正無措間,忽見馬文才執起手邊茶盞,對她略一舉杯,而後以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幾上飛快寫下兩個字。

水跡淋漓,日光一照,清晰可見。

是“高台”。

祝英台福至心靈,電光石火間想起李白那首名詩!她穩住呼吸,揚聲道:“眾鳥高飛儘,”——一句出,滿場倏靜,這起句氣象頓闊——“孤雲獨去閒。”她看見馬文才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深濃的興味。

她心定下來,目光掠過窗外遠山,朗朗接道:“相看兩不厭,隻有敬亭山。”*(作者注:此處化用李白《獨坐敬亭山》)*

詩畢,滿場寂然。

化用經典卻天衣無縫,以“敬亭山”代“尼山”,既合場景,又將前兩句的孤寂蕭散轉為對書院的深摯眷戀。氣象宏大,意境高遠,與方纔那首小詩判若兩人!

片刻靜默後,喝彩聲驟然爆發。山長擊節讚歎:“好一個‘相看兩不厭’!此子詩才,深不可測!”

祝英台在一片讚譽聲中暈乎乎坐下,心跳如鼓。她偷偷望向馬文才,他並未看她,隻垂眸看著案上那已快乾涸的“高台”二字,唇角含著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笑意。

詩會散場,人潮湧動。祝英台被人群推搡著,幾次踉蹌。忽然,一隻溫熱的手穩穩托住她肘部,助她站穩。回頭正對上馬文才深黑的眼。

“詩,尚可。”他聲音不高,恰好落入她耳中。不等她迴應,他已鬆開手,一枚冰涼小巧的東西滑入她掌心。

“賞你的。”他語氣平淡,彷彿隨手打發,人卻已轉身彙入人流,留給她一個挺拔背影。

祝英台愣在原地,低頭攤開掌心。

夕陽金光流淌,映亮掌心那枚小小的白玉墨蟾鎮紙。蟾蜍雕得憨態可掬,背脊卻磨得光滑溫潤,顯是時常被人握在手中把玩摩挲。

這是他慣用的那招。

她猛地攥緊鎮紙,玉石棱角硌著掌心,帶來一絲清晰的痛麻。抬頭望去,那人玄色身影已行至廊橋儘頭,融於漫天霞光之中。

廊下有風掠過,吹動她耳邊碎髮,也吹皺一池春水。心口那點擂鼓般的悸動,再也無法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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