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假過後的尼山書院,還浸在殘餘的暖意裡。
院前的垂柳抽了新綠,嫩芽綴在枝條上,被晨霧濡濕,透著幾分嬌怯;階前的春草鑽破凍土,綠得鮮活,沾著晶瑩的露珠,踩上去軟乎乎的,帶著泥土的清香。
書院的鐘聲準時響起,渾厚綿長,穿過晨霧,迴盪在山穀間,召喚著學子們重返學堂。
往日裡,學子們早已三三兩兩聚在學堂外,或是討論功課,或是笑談春假趣事,今日卻有些不同。
不知是誰先傳的訊息,說先生此番歸來,要帶來兩位特殊的同窗——尼山書院自創辦以來,從未收錄過女弟子,此番竟是遵著“廣納賢才”的規矩,破格收錄了兩位女子。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整個書院,學堂外的議論聲比往日熱鬨了數倍,好奇、驚訝、疑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連廊下的雀鳥都被驚得撲棱棱飛起。
“尼山書院收女弟子?這可是開天辟地頭一遭!”秦京生身著青布長衫,撫著下巴,滿臉詫異。
“聽說還是先生特意帶來的,想必是有些真才實學的吧?”李思遠推了推鼻梁上的木簪,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
“女子讀書,能有什麼造詣?怕是來湊個熱鬨罷了。”陳遠道不以為然,語氣中帶著幾分輕視。
人群中,王藍田負手而立,一襲寶藍色錦袍襯得他麵色倨傲。
他出身儒學世家,自小聽著“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教誨,骨子裡便瞧不上女子涉足學堂。此刻聽聞書院破格收錄女弟子,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暗自腹誹:“山長真是老糊塗了,尼山書院乃是治學聖地,豈能讓女子隨意出入?不過是靠著家世背景走後門的嬌弱閨閣,能懂什麼經義學問?”
議論聲此起彼伏,直到山長的身影出現在學堂門口,眾人方纔漸漸收聲,紛紛歸位坐好,目光卻不約而同地投向門口,滿心期待著兩位新同窗的模樣。王藍田也抬眼望去,眼神中卻滿是不屑與審視。
山長一襲藏青色長衫,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眼神卻矍鑠有神。
他身後跟著兩位女子,一先一後,緩步走進學堂。隨著兩人身影的出現,學堂裡最後的一絲喧鬨也消散無蹤,隻剩下窗外風吹柳葉的輕響,以及學子們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走在前麵的女子,身著一襲月白襦裙,麵料是上好的杭綢,質地柔軟,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裙襬繡著幾株淡雅的蘭草,針腳細密,栩栩如生,行走間,蘭草彷彿隨著步履輕輕搖曳。
她的髮髻梳得整齊,僅用一支銀質玉蘭簪固定,簪身雕工精巧,花瓣層層疊疊,頂端還綴著一顆細小的珍珠,隨著她的動作,偶爾閃過一絲微光。
她身形纖細,舉止端莊,行走時步伐平穩,不疾不徐,自帶一種溫雅的氣度。再看她的容貌,眉眼清秀,眸如秋水,眼底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意,眉宇間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書卷氣,一看便知是飽讀詩書之人。
“這位是沈清晏,濟州縣令的侄女。”
先生的聲音溫和,打破了學堂的寂靜,“清晏自幼便跟著縣令兄長讀書,於算術、詩詞一道頗有造詣。去年我院藏書洞整理出幾部算術孤本,縣令得知後,特意寫信來,希望能讓清晏來此深造,同時也協助校勘算經注本,諸位日後要多與她切磋交流。”
沈清晏聞言,微微頷首,目光順勢掃過堂內學子,猝不及防便撞進兩道截然不同的身影裡——左側窗邊,一位身著青布長衫的男子正捧著書卷,眉目溫厚,眼神透著幾分靦腆的探究,見她看來,還略顯侷促地攥緊了書頁,正是梁山伯;
而學堂中間,另一位公子身著月白錦袍,腰束玉帶,墨發用玉冠束起,麵容俊朗挺拔,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目光落向她時,帶著幾分溫和的打量,正是馬文才。
那一眼,沈清晏隻覺心跳驟然漏了半拍,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馬文才身上。
他立在晨光裡,錦袍邊角泛著柔光,連帶著周身的氣度都溫潤又矜貴,竟讓她一時忘了收回目光,連回話都慢了半分,聲音清脆中添了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小女子沈清晏,見過先生,見過諸位同窗。往後還請大家多多指教,清晏定當虛心求教,與諸位共勉。”
說罷,她微微躬身行禮,姿態得體,隻是垂首時,耳尖已悄悄泛紅。
王藍田卻在心中嗤笑:“算術詩詞?女子擺弄這些不過是閨閣消遣,也配提‘造詣’二字?校勘算經孤本?怕是連字都認不全,隻會添亂罷了。”
跟在沈清晏身後的女子,則又是另一番模樣。
她穿一身絳色羅裙,羅裙色澤明豔,卻不俗氣,腰間繫著一個金絲線繡的海棠紋樣荷包,針腳靈動,海棠花嬌豔欲滴,荷包下垂著幾縷淺粉色的流蘇,行走時流蘇輕輕晃動,增添了幾分活潑之氣。
她梳著雙環髻,發間點綴著幾顆紅寶石珠釵,陽光下熠熠生輝,襯得她肌膚白皙,眉眼靈動,一雙眼睛像含著星辰,透著爽朗與嬌俏。
“這位是蘇錦凝,兗州富商蘇家的嫡女。”
先生繼續介紹道,“蘇家常年給書院捐資助學,從筆墨紙硯到校舍修繕,從未有過間斷,對書院情誼深厚。錦凝自小喜愛古籍修複,聽聞我院藏書洞有不少待修複的舊書,便主動求了父親,前來書院跟著老匠人學習修複之術,同時也旁聽我的課程,諸位若有古籍相關的疑問,也可與她交流。”
蘇錦凝性子爽朗,聞言立刻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聲音清脆響亮,帶著幾分嬌憨:“我叫蘇錦凝!早就聽說尼山書院學風濃厚,還有好多珍貴的古籍,今日能來這裡,實在太開心啦!
往後我既要學修複古籍,也要跟先生和大家好好學習,有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大家多多包涵呀!”
她說話時眉眼彎彎,笑容真摯,感染力十足,瞬間驅散了學堂裡殘存的幾分拘謹。
王藍田看得眉頭緊鎖,眼神愈發輕蔑:“果然是商戶之女,一身銅臭味,言語粗鄙,毫無大家閨秀的端莊。靠著家裡捐錢混進書院,怕不是來遊山玩水,哪裡是真心求學?古籍修複?不過是藉著名頭糟蹋珍貴典籍罷了。”
先生笑著點點頭,指了指學堂右側靠窗的兩個空位:“你們便坐那裡吧,日後好生研習功課。”
兩人謝過先生,提著裙襬,緩步走到座位上坐下。
沈清晏剛坐下,指尖還在微微發燙,忍不住又悄悄抬眼,望向馬文才的方向——卻見馬文才正側著頭,與身旁的祝英台低聲說著什麼,祝英台一身男裝,卻難掩清秀眉眼,聞言時嘴角彎起,還輕輕推了下馬文才的胳膊,眼神裡的親昵與歡喜,半點藏不住。
那一幕像根細針,輕輕紮在沈清晏心上,讓她剛泛起的悸動淡了幾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裙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從隨身書篋裡取出線裝的《算經注》,小心翼翼地攤開。
書頁泛黃,邊角有些磨損,卻被打理得十分整齊,隻是她的目光落在勾股圖解上,卻一時冇了方纔的專注。
蘇錦凝則將精緻的木盒放在桌上,裡麵裝著古籍修複工具,好奇地環顧學堂,目光在諸位同窗身上轉了一圈,眼神裡滿是新鮮感。
坐在中間的祝英台,方纔與馬文才低語時,眼角餘光早已瞥見沈清晏望向馬文才的眼神——那眼神裡的驚豔與羞怯,她再熟悉不過。
此刻見沈清晏坐下後還頻頻偷瞄馬文才,祝英台心裡頓時像被什麼東西堵住,酸意悄悄漫上來。
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馬文才,聲音壓得更低,語氣裡冇了方纔的打趣,多了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文才,你看沈姑娘……方纔看你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樣。”
馬文才聞言,愣了愣,隨即失笑:“英台想多了,新同窗初來乍到,打量諸位同窗也是常事。”他說著,還抬手揉了揉祝英台的發頂,動作自然又親昵。
可祝英台卻笑不出來,她望著沈清晏那身素雅卻精緻的襦裙,想著她眉宇間的書卷氣,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男裝,心裡愈發不安。
她知道馬文纔對自己的心意,可沈清晏是那般出眾的女子,又是正經的大家閨秀,萬一……她不敢再想下去,隻能強壓下心頭的醋意,目光緊緊盯著馬文才,生怕他下一秒就被沈清晏吸引了去。
馬文才見她神色不對,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悄悄握了握她的手,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安撫:“彆胡思亂想,我心裡隻有你。”
祝英台指尖觸到他溫熱的掌心,心裡的不安才稍稍緩解,卻還是忍不住瞥向沈清晏,見她正低頭看著算經,才悄悄鬆了口氣,隻是那點醋意,卻怎麼也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