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才坐下時,指尖還帶著方纔叩擊案幾的輕麻感,耳邊是同窗們仍未平息的議論聲——有人好奇李記湯包的蟹黃有多鮮,有人追問吹糖人劉藝人的手藝是否真能捏出活靈活現的模樣,梁山伯更是湊到跟前,連聲道:“馬兄,等開春我若去京城,你可得帶我去西市轉一圈,我要把你說的糖炒栗子、蟹黃湯包都嚐個遍!”
馬文才笑著點頭:“若真有那時候,我定當陪你。”
說話間,他餘光瞥見祝英台正低頭用指尖輕輕劃著書頁,側臉在晨光裡透著柔和的光暈,想起方纔她眼裡亮晶晶的期待,心裡悄悄多了幾分盼頭。
日子在書頁翻動與晨讀晚誦中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初冬。
第一場雪落下來時,書院的硯池結了薄冰,枝頭覆著一層白霜,梁山伯興奮地拉著祝英台和馬文纔去賞雪,還堆了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用兩顆黑炭做眼睛,一根胡蘿蔔做鼻子,引得三人笑作一團。
“這雪要是下在京城,定是另一番景象吧?”祝英台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慢慢融化,輕聲問道。
馬文才望著遠處被雪覆蓋的山巒,點頭道:“京城的雪下得大,往往一夜之間,整條街都被埋在雪裡,屋簷下掛著長長的冰棱,像水晶簾子一樣。那時候西市的鋪子會在門口支起爐子,煮著熱騰騰的薑茶,路過的人都能討一杯暖身子。”
他頓了頓,又想起一事:“對了,京城的雪景最妙的是在什刹海。雪後初晴時,湖麵結著厚冰,有人會在冰上滑冰車,還有人提著鳥籠在湖邊散步,遠處的鼓樓紅牆覆雪,像畫裡一樣。我小時候常跟著祖父去什刹海,他會給我買個烤紅薯,我們坐在湖邊的石凳上,看著冰上的人嬉笑,暖乎乎的紅薯握在手裡,一點都不覺得冷。”
祝英台聽得入神,連指尖的涼意都忘了:“聽起來真好,我還從冇在結冰的湖麵上走過呢。”
“等年假去了京城,我帶你去。”馬文纔看著她,語氣認真,“什刹海的冰車很好玩,我教你,保管你一會兒就會了。”
隨著年假臨近,書院裡的學子們都開始收拾行囊,梁山伯也忙著給家裡寫家書,還特意問祝英台要了紹興的特產清單,說要給爹孃帶些書院附近的芝麻酥。
祝英台則在燈下整理衣物,祝夫人做的棉衣疊得整整齊齊,馬文才之前提過京城冬天冷,她還特意讓家裡多寄了件厚披風。
出發去京城的前一天,護院老李特意來送了些乾糧:“馬公子,祝公子,這是我老婆子做的牛肉乾,耐放,路上餓了能墊墊肚子。京城不比書院,你們去了要多留心,有事記得給書院捎信。”
馬文才接過牛肉乾,連聲道謝:“李叔放心,我們會照顧好自己的。”
第二日清晨,天還冇亮,兩人就牽著馬出了書院。
梁山伯和幾個同窗站在門口送彆,手裡還提著燈籠,火光映著他們的笑臉:“英台,馬兄,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記得給我們寫信,說說京城的雪景!”
“一定!”祝英台揮揮手,跟著馬文才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馬車軲轆碾過滄州城外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像是在為這段北上的旅程打著節拍。
祝英台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銀裝素裹的世界,撥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又很快消散。
“冇想到北方的雪這麼大,連路邊的樹枝都裹上了厚雪,像極了書院冬日裡堆的雪樹。”她轉頭對身側的馬文才笑道,眼裡滿是新奇。
馬文才正低頭整理著袖中的暖手爐,聞言抬頭看向窗外,嘴角泛起柔和的笑意:“這還不算大,等進了京城,遇上暴雪天,整個城都會被埋在雪裡,到時候出門都要踩著齊膝的雪走。不過那時候西市的鋪子會支起炭爐,煮著熱騰騰的薑茶,買一碗揣在手裡,走再遠的路也不覺得冷。”
他說著,將暖手爐遞到祝英檯麵前,“再捂會兒,前麵就到德州了,咱們在那兒歇腳,嚐嚐當地的扒雞。”
祝英台接過暖手爐,指尖觸到錦緞包裹的溫熱,心裡也暖融融的。
自離開尼山書院那日起,他們已趕了六日的路。
從最初翻山時的崎嶇山路,到如今平原上的積雪大道,沿途的風景換了一茬又一茬,唯有馬文纔始終細緻周全——知道她畏寒,每日清晨都會提前將暖手爐烘熱;怕她坐車悶,會時不時講些沿途城鎮的趣事;就連吃飯,也會記著她偏愛清淡口味,特意讓客棧掌櫃少放些辣。
馬車行至德州城門口時,天已近黃昏。
城門處的守軍正逐一檢查過往車輛,馬文才提前拿出通關文書,遞過去時還不忘叮囑:“車裡坐著的是我的同窗,一路勞頓,還請各位通融些。”
守軍驗過文書,見兩人衣著整潔、氣質文雅,便客氣地放行。
進了德州城,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還開著門,掛在門口的燈籠已點亮,暖黃的光透過薄雪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細碎的光斑。
馬文才熟門熟路地帶著祝英台往“張記扒雞鋪”走,這家鋪子在德州小有名氣,據說傳承了三代人,做扒雞的手藝堪稱一絕。
剛走到鋪子門口,就聞到一股濃鬱的肉香,混雜著八角、桂皮等香料的氣息,勾得人食慾大動。
鋪子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見馬文纔過來,連忙笑著迎上前:“馬公子,好些年冇見您了,今日怎麼有空來德州?”
“張掌櫃,許久不見,您身子還這麼硬朗。”
馬文才拱手回禮,“這次是帶著同窗來京城,特意繞路來您這兒,想嚐嚐您做的扒雞。”
他轉頭對祝英台解釋,“我小時候跟著父親來德州,吃過一次張掌櫃的扒雞,那味道到現在都忘不了。他家的扒雞要用老湯鹵煮三個時辰,再用香油浸著,吃起來皮酥肉嫩,連骨頭都帶著香味。”
張掌櫃聽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還是馬公子記性好!今日剛鹵好一批,我這就給您切一隻,再送您兩罐老湯,回去熱著喝也香。”
說著,他從櫃檯後取出一隻油光鋥亮的扒雞,用刀輕輕一斬,雞肉便順著紋理分開,露出裡麵鮮嫩的肉質,油汁順著刀刃緩緩流下,看得祝英台嚥了咽口水。
兩人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張掌櫃很快端來切好的扒雞和兩小碗老湯。
祝英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牙齒剛碰到外皮,就感覺到酥脆的觸感,再咬下去,肉質鮮嫩多汁,鹵香在舌尖散開,冇有絲毫油膩感。
“真好吃!比書院廚房做的鹵雞香多了。”
她忍不住讚道,又喝了一口老湯,濃鬱的湯汁帶著淡淡的藥膳味,暖得胃裡格外舒服。
馬文纔看著她吃得滿足的模樣,自己也覺得開心,一邊給她夾菜,一邊說:“德州除了扒雞,還有一種叫‘簽子饅頭’的點心,用麪粉裹著肉餡,蒸好後蘸著醋吃,也很有特色。等明天早上,我帶你來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