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洛陽城的青石板路,濺起些許塵土。荀巨伯掀開車簾一角,望著街巷兩側古樸的宅院與往來不絕的行人,心中暗自感慨:“不愧是千年古都,文脈底蘊果然深厚。”
此次隨行的除了錦凝、阿硯,還有一位名叫青禾的學徒,她擅長古籍紙張的鑒彆,是祝英台特意挑選的。裴鬆之早已派弟子在城門口等候,見他們的馬車抵達,立刻上前迎接:“昭武都尉,慧巧縣君,一路辛苦!家師已在藏書閣等候多時。”
眾人隨裴鬆之的弟子穿過洛陽城的街巷,最終抵達一座青磚灰瓦的院落前,正是洛陽藏書閣。院內古柏參天,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書卷氣息。裴鬆之身著儒衫,立於藏書閣門前,見他們到來,快步迎了上來:“昭武都尉,慧巧縣君,你們可算到了!快,隨我進來看看那些孤本。”
藏書閣內寬敞明亮,兩側的書架上整齊地擺放著各類典籍。裴鬆之徑直走到閣樓深處的一間密室,密室中央的案台上鋪著一層柔軟的錦緞,三卷殘破不堪的古籍靜靜躺在上麵,正是此次需要修複的孤本。
荀巨伯等人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孤本上,神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錦凝輕輕伸出手指,隔著一層薄紗拂過古籍表麵,輕聲道:“這些孤本的紙張已經嚴重老化,邊緣多處破損,還有不少黴點,最棘手的是,紙張之間粘連得十分緊密,稍有不慎就會撕裂。”
青禾取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仔細觀察著紙張的紋理:“這是南北朝時期的麻紙,質地本就較為脆弱,又曆經歲月侵蝕,纖維結構已經鬆散。而且粘連處似乎沾染過某種特殊的膠質,尋常的分離方法恐怕行不通。”
裴鬆之歎了口氣:“不瞞諸位,我們此前也曾嘗試過分離粘連的紙張,用溫水浸泡、細針挑撥都試過,可要麼無法將紙張分開,要麼一用力就會讓破損的部分雪上加霜。這也是我們特意請文心工坊相助的原因。”
荀巨伯蹲下身,盯著粘連處仔細檢視了許久,又轉頭對阿硯道:“阿硯,把我們帶來的藥劑和工具取出來。先試試用溫和的解粘劑,看看能否軟化粘連的膠質。”
阿硯立刻應聲,從行囊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瓷瓶和一套細如牛毛的工具。這解粘劑是文心工坊特意研製的,以甘草、明礬等原料製成,性質溫和,不會損傷古籍紙張,此前在修複普通粘連古籍時屢試不爽。
錦凝取來一支極細的羊毫筆,蘸取少量解粘劑,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孤本的粘連處。眾人屏住呼吸,目光緊緊盯著案台上的古籍。解粘劑慢慢滲透進紙張縫隙,可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粘連的紙張依舊冇有鬆動的跡象。
“不行,這解粘劑對這種膠質不起作用。”錦凝放下羊毫筆,眉頭緊鎖,“這膠質的成分似乎很特殊,比我們以往遇到的任何一種粘連膠質都要頑固。”
青禾也補充道:“我剛纔仔細聞了一下,粘連處有淡淡的鬆香氣味,或許這膠質中新增了鬆香成分,才讓粘連變得如此牢固。”
裴鬆之的弟子們聞言,紛紛麵露憂色:“連文心工坊的解粘劑都冇用,這可如何是好?這些孤本記載著不少珍貴的史料,若是無法修複,實在是太可惜了。”
荀巨伯並未慌亂,他沉思片刻,對眾人道:“大家先彆急。既然普通的解粘劑無效,我們就換一種思路。鬆香遇熱會軟化,我們或許可以嘗試用低溫加熱的方式,先讓膠質軟化,再進行分離。”他身為昭武都尉、禁軍副統領,平日裡執掌禁軍,卻始終記掛著護好文心工坊與文脈傳承,這些時日常伴妻子左右,也耳濡目染學到不少修複門道。
“低溫加熱?”阿硯有些遲疑,“可麻紙本身就很脆弱,加熱溫度稍有不當,就會讓紙張碳化,到時候就徹底無法挽救了。”
“所以我們必須精準控製溫度。”蘇錦凝立刻明白夫君的意思,眸中閃過一絲默契,從行囊中取出一塊薄如蟬翼的雲母片和一個特製的小火爐,“這雲母片導熱均勻且溫度不會過高,我們可以將它蓋在粘連處,再用小火爐隔著雲母片輕輕加熱,這樣就能避免直接加熱對紙張造成損傷。”
眾人眼前一亮,紛紛讚同這個方法。蘇錦凝親自上手操作——這是她最擅長的領域,動作嫻熟而輕柔。她先將雲母片小心翼翼地蓋在孤本的粘連處,然後點燃小火爐,調整好火勢,讓爐溫慢慢升高,隔著雲母片對粘連處進行加熱。荀巨伯則立於一旁,手持溫度計,神色沉穩地時刻監測著雲母片的溫度,確保溫度始終保持在安全範圍內,儘己所能為妻子保駕護航。
時間一點點過去,密室中靜得隻能聽到眾人的呼吸聲。大約過了半個時辰,荀巨伯目光專注地盯著溫度計,突然輕聲對蘇錦凝道:“凝兒,溫度差不多了,膠質應該已經軟化了。”
蘇錦凝聞聲立刻熄滅小火爐,取下雲母片。她拿起一根細如髮絲的銀質挑針,輕輕抵在粘連處的邊緣,緩緩用力。隻聽“嗤”的一聲輕響,粘連的紙張竟然慢慢分開了一絲縫隙。
“有效果!”青禾忍不住低呼一聲,又立刻捂住嘴,生怕打擾到蘇錦凝。
蘇錦凝不敢有絲毫鬆懈,他順著那絲縫隙,繼續用銀質挑針小心翼翼地挑撥,同時讓青禾用乾淨的羊毫筆蘸取少量溫水,輕輕塗抹在分離處,進一步軟化殘留的膠質。阿硯則在一旁隨時準備好吸水紙,將分離處多餘的水分吸乾。
整個過程極為緩慢,每一個動作都需要極致的耐心與精準。眾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緊緊跟隨著蘇錦凝手中的挑針。不知不覺間,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裴鬆之讓人送來晚飯,眾人也隻是匆匆吃了幾口,便又投入到修複工作中。
直到深夜,第一處粘連的紙張終於被完整地分離開來。蘇錦凝放下手中的挑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額頭上已滿是汗珠。眾人圍上前來,看著分離後依舊保留著部分字跡的紙張,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太好了!終於成功了!”阿硯興奮地說道,“縣君,您這個方法太妙了!”
裴鬆之也激動不已,他看著案台上的孤本,對蘇錦凝拱手道:“慧巧縣君果然技藝高超!老夫佩服不已。有你們在,這些孤本總算有救了!”
蘇錦凝微微欠身:“裴先生客氣了。這隻是第一步,後續還有黴點清除、紙張加固、字跡修複等諸多工作,任重而道遠。不過我們已經找到了分離粘連紙張的方法,接下來的工作就有了方向。”
她轉頭對阿硯和青禾道:“今日大家也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們再製定詳細的修複計劃,分工合作,儘快完成這些孤本的修複工作。”
“是!”三人齊聲應下,心中的不安早已被成功的喜悅取代。
深夜的洛陽藏書閣,依舊亮著幾盞燈火。蘇錦凝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皎潔的月光,身旁的荀巨伯默默走上前,為她披上一件外衣。蘇錦凝回頭看向夫君,眼中滿是暖意,心中默默想著:“英台,我們已經攻克了第一個難題,有巨伯在旁相助,我們定會圓滿完成任務,不辜負書院和陛下的期望,護好這份文脈傳承。”
而此時的文慧書院,祝英台也正在燈下翻閱著古籍。柳兒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輕聲道:“縣君,夜深了,您該休息了。昭武都尉與慧巧縣君夫妻二人一同前往洛陽,有都尉在旁護持,又有慧巧縣君的精湛技藝,想必早已抵達並開始修複工作了。”
祝英台放下手中的古籍,接過熱茶,眼中帶著幾分牽掛:“我知道。隻是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遇到難題。洛陽的孤本修複,關乎文脈傳承,不容有失。”
“慧巧縣君經驗豐富,阿硯他們也很能乾,肯定能順利解決的。”柳兒安慰道,“再說了,老生新生的磨合也越來越順利了。今日的交流會,大家都聊得很開心,那些勳貴出身的新生也收斂了不少性子,開始認真學習了。”
祝英台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那就好。新生磨合順利,洛陽那邊再傳來好訊息,便是最好的結果了。”
她放下茶杯,重新拿起古籍,心中卻暗暗期盼著洛陽那邊的書信。她知道,攻克第一個難題隻是開始,後續還有更多的挑戰在等待著蘇錦凝等人。而文慧書院的發展,也正如這古籍修複一般,需要一步步腳踏實地,攻克一個又一個難關,才能讓女學之風,真正傳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