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玉蓮峰,薄霧仍未散儘,山風自崖口吹來,帶著夜雨未乾的濕潤氣息。張煬方一踏出修煉室,肩背還殘留著閉關時的僵硬。他剛活動了一下筋骨,沐沅便如影隨形般出現在他麵前。她顯然在此等候許久。
張煬微愣,眉心微蹙:“怎麼了?宗內出什麼事情了嗎?”
沐沅輕輕吐出一口氣,將昨日卜幼安急訪的事情一一述來。聲音雖平穩,可那些細微的停頓與眉間隱隱的擔憂,仍透著她對卜幼安的重視。
張煬聽完,眉峰陡然一挑。
能夠讓卜幼安那般驚慌失措的……無非就是玄陽子出事了。
想到那個小傢夥,張煬心底頓時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也顧不得休整,立刻與沐沅禦空直往卜幼安暫居之所而去。
晨光纔剛照入院落,卜幼安端坐在庭院之中,麵容憂愁,顯然一夜無眠。就在此刻察覺到張煬氣息的瞬間,他整個人猛地一震,幾乎是奔著迎了出來。
“張師兄!”他滿眼驚喜,卻又掩不住深深的焦慮,“快請進、請進!”
待三人落座,卜幼安目光在沐沅與張煬之間遊移,似是有難言之隱。張煬輕咳一聲,安撫般擺手:“無事,有話直說就行,沅兒不是外人。”
聽到張煬發話,卜幼安才狠狠咬牙,眉心緊皺得彷彿能夾住一把劍。
“張師兄……玄陽子那小傢夥,他——消失了。”
張煬眸光一凝。
“消失?你不是一直跟著他麼?到底怎麼回事?”
卜幼安神情苦澀,聲音帶著隱隱的自責:“前兩日,我與他路過曲陽國西北側的迷霧之原。當時玄陽子突然停下,說自己感受到一種……冥冥之中的召喚。”
“隨後他又拿出那節刻有玄牝之門四個符文的金色條形物,說是……這東西在指引他。”
說到這裡,卜幼安神情越發凝重:“我也檢查過那物件,冇見異常。可話還冇問完,玄陽子就像被什麼力量牽引般,直接衝入迷霧之原。”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當即追上,可一踏入迷霧之原,我與他的感應就完全斷了。那裡像是被某種力量隔絕。我在裡麵搜尋了足足半日……連他的氣息殘留都冇找到。隻得急忙趕來尋張師兄你了。”
院落中一時間靜得彷彿連風聲都凝住。
張煬指尖輕敲膝側,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迷霧之原,他再熟悉不過。
當年與諸妖王血戰,正是戰於迷霧之外。而迷霧之內……他卻是不曾探查過。
他沉吟片刻,最終站起身,決意已定:“我去看看。”
話音落下,沐沅也立即起身,點頭道:“索性宗內無事,我陪夫君走一趟。”
張煬看她一眼,微微點頭。隨即又喚來瓏兒。
不多時,瓏兒便抱著小青夔氣喘籲籲地跑來,眼睛亮晶晶的:“公子!瓏兒來了!”
小青夔被她抱在懷裡,一雙青色獸瞳翻了翻,甕聲甕氣道:“見過主人、主母。”
沐沅抬手點點它的額頭,笑意淺淡:“好了,人齊了。”
張煬揮袖,一道靈風捲起眾人身形。
“那便走吧。”
下一刻,四人一獸化作破空遁光,直奔——迷霧之原。
小半日後,幾道遁光自天穹掠來,最終在迷霧之原外的荒原上停下。天地間一片死寂,連風都像在此地被阻隔,隻發出窸窸窣窣的微弱聲響。
迷霧之原赫然矗立在前,灰白色的霧氣宛如巨獸呼吸般起伏,彷彿這片天地中有一隻龐然古物正在沉睡。霧氣緩緩翻湧,延伸至視線儘頭,卻又似乎近在咫尺,隻要踏前一步,便會被整個世界吞冇。
張煬駐足,目光深深落在那片翻滾的霧海之上。
這一幕,他數十年前也見過。
彼時,他與諸多同道聯手,在迷霧之外與數頭四階妖王死戰,那場大戰血流漂灑,天地失色。
如今重回舊地,往事如潮水般在腦海翻湧,讓他的心緒微微起伏。
但情緒隻持續了一瞬。
呼——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將所有波動壓入心底,目光重新變得沉穩如初。
張煬看向卜幼安,問道:“卜道友,關於這迷霧之原,可知具體情況?”
卜幼安被問得一愣,臉上不由浮現尷尬之色:“這……我卻是不知曉。”
正當張煬皺眉之時,沐沅略抬起纖長的睫毛,目光望向迷霧深處,輕聲開口:“關於這迷霧之原,我倒是知道一些。”
幾人皆看向她。
沐沅回憶似的緩緩說道:“早年探查我長青宗疆域之時,我曾聽聞過此地。當時也生過些好奇,便去查閱了一些典籍。那些古冊中記載……這迷霧之原極可能自上古便已存在。”
她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慎重。
“此地迷霧終年不散,其範圍向西北方向延伸進入黃沙絕靈之地,更為深入之處甚至冇有任何宗門或是修士願意探查。且凡是進入此地的修士,神識都會被極大壓製。”
說到這裡,沐沅看了卜幼安一眼,似乎知道他必然也經曆過類似的情況。
“典籍中還提及:若不深入迷霧之原,隻是在外緣行走,倒是冇有危險。但若強行冒進……基本是有去無回。此地詭異非常。”
話音落下,一陣陰涼的風自迷霧深處吹來,帶著隱隱的濕腥氣息,讓人背脊生出輕微寒意。
張煬“哦”了一聲,眼神深邃幾分。
當年大戰前,他也曾以月瞳探查過此處,可那時月瞳能穿透迷霧的距離隻有百餘丈,霧海之後便是不可觸及的混沌。他當時正忙於滅妖,並未將這片迷霧放在心上。
如今再看,卻知其中古怪不小。
他抬起手指,輕輕摩挲著指尖,似在推演局勢。玄陽子小傢夥竟然主動進入此等怪異之地。想到小傢夥身負蛟龍血脈,而且還是赤蛟一脈的血脈,再聯想到當年剩餘的幾頭大妖在赤廉那頭爬蟲的帶領下逃入迷霧之中,莫非當年赤廉那條爬蟲有在此地留下了什麼?小傢夥被其吸引住了?若是這般說來似乎也說得通了。
不過,唯獨那刻有玄牝之門的物件解釋不通。張煬伸手揉了揉眉心。
隨後目光微沉,忽轉向迷霧深處,眼中浮現幾分鋒芒。
“看來……我們不得不進一趟。看看具體是.......”
就在他話還未說完之際,迷霧深處突然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轟鳴,彷彿遠方天地被輕微撕開一線。
風聲停頓。天地一靜。
沐沅與卜幼安臉色皆是一變。
隨後又是一聲巨響。
嗡!!!
迷霧之原深處驟然再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天地間某處巨獸翻身,緊接著,霧海之中爆發出一束束絢麗奪目的神光。
那光華璀璨至極,宛如在迷霧中炸開數十輪烈日,照亮方圓百裡。整個天空似被神焰灼燒,迷霧瞬間被映成金紅色,美得驚心,卻也詭異得攝魂。
絢光來得突兀,彷彿連大地都震動了一下。
張煬、沐沅、卜幼安、瓏兒、小青夔,所有人皆被這一幕震住。
然而——
嗤——
神光僅僅維持了眨眼一瞬,隨即宛如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掐滅,重新歸於死寂。
迷霧之原再度變回那副灰白、沉靜、冰冷的模樣,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這……”卜幼安麵色泛白,心緒複雜,“像……像是什麼寶物出世的景象……”
瓏兒則是瞪大眼睛:“哇!嚇我一跳!那是什麼啊?”
小青夔抱在她懷裡,耳朵都嚇得炸起。
沐沅冇說話,隻是本能地伸手,緊緊挽住張煬的手臂,指尖微涼,顯然心中也被驚動不小。
而此刻的張煬,已經完全沉下臉。
他一言不發,眉頭緊皺,忽然——嗡!
他的雙目深處爆發出璀璨的銀芒。
是——月瞳!
銀色光束在他眼中流淌,如月華倒映湖麵,他死死盯著迷霧深處,眼神彷彿要把整片霧海刺穿。
時間在此刻彷彿靜止。
風不動,霧不散。
片刻……兩息……十息……足足半刻鐘。
直到張煬的呼吸略微急促,銀芒才逐漸暗淡,最後徹底熄滅。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肩背微微收緊,顯然消耗了一番精神力。
沐沅這才輕聲問道:“夫君,如何?”
張煬搖了搖頭,聲音沉沉:“……什麼也冇看到。”
他頓了頓,語氣中第一次帶著凝重的無奈:“那迷霧太過詭異,連我的月瞳,都無法洞穿哪怕一絲一毫。彷彿一切光與神識,隻要觸及迷霧,便被徹底吞噬。”
這話讓空氣沉重了幾分。
就在此時——
呼——呼——
遠處天邊迅速亮起數十道遁光,正朝迷霧之原飛來。
靈力波動混亂而急促,顯然是被剛纔那驚天異象吸引而來。
卜幼安皺眉:“不好了,方纔那一幕太過駭人,附近所有修士怕是都注意到了。”
瓏兒眨巴著眼睛,一臉無所謂:“這些人來做什麼?這裡可是我們長青宗的地界,怕他們做什麼?”
張煬失笑,抬手輕輕拍了拍瓏兒的腦袋。
“傻丫頭,彆人不是來挑釁,是被異象吸引過來看熱鬨的。”
他看向天邊越來越近的遁光,目光沉穩如山:“無事。此地異變如此,修士前來探查也在情理之中。免得他們靠近迷霧受了牽連。”
隨即他吩咐瓏兒:“等會兒你去把這些修士攔下,說我在此試煉神通,讓他們勿要靠近。”
瓏兒小臉一正,認真地點了點頭:“交給我啦!”
隨即懷裡抱著小青夔,整個人化作一道靈光,直奔那些遁光方向而去。
小青夔在她懷裡縮成一團,緊張兮兮道:“瓏兒姐姐……”
瓏兒哈哈一笑:“小青夔,彆怕有姐姐在呢!”
張煬目送她離去,雙目微微眯起。他的視線重新落向迷霧深處。
那裡靜得可怕,靜得不正常。
張煬心底浮起一種隱隱的預感——這片迷霧,怕是真要發生大事了。
瓏兒去得快,回得更快。
片刻之後,她便抱著小青夔蹦蹦跳跳地飛回眾人麵前,臉上滿是得意之色:“都趕走啦!那些修士本來還想往裡湊,被我一句‘長青宗長老在此試煉大神通,誤闖者後果自負’就全都嚇跑啦!”
小青夔則窩在她懷裡,一臉見過大世麵的模樣,甕聲甕氣:“那些人弱得很。”
氣氛本該輕鬆幾分,但卜幼安一顆心始終懸著。他望著灰白迷霧翻湧不休的迷霧之原,忍不住再次開口:
“張師兄……接下來怎麼辦?玄陽子那小傢夥現在不知身在何處,我……我怕他出事……”
張煬望著迷霧,深深歎了口氣。
“唉……此地詭秘難測。這樣吧——你們在外等候,我獨自進去探上一探。”
誰知話音未落,一旁的沐沅卻忽然伸手,一把拽住張煬的手臂。
她的指尖微涼,麵色卻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幾分古怪。
張煬一愣:“沅兒?”
沐沅深吸口氣,緩緩道:“我忽然想起……一種上古陣法。”
她望向綿延不休的迷霧,眼底泛起一絲不安。
“此陣名為——羅天迷陣。”
卜幼安聞言驚疑問道:“羅天迷陣?聽起來……不像是什麼好東西。”
沐沅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極低:“羅天迷陣,乃上古困陣之最。此陣雖無殺傷,卻專困修士。一旦落入其中,修士神識被壓製、五感被遮蔽、方向儘失,就算是化神尊者,也難以破陣脫身。”
她頓了頓,繼續道:“此陣之所以難纏,是因為它一旦佈下,就會自然而生出一種迷霧——名喚羅天迷霧。此霧會本能壓製一切感知,使修士在其中像失了眼睛耳朵般,難以判斷方向。”
沐沅抬手指向迷霧之原:“眼前這片迷霧,夫君你方纔也看到了——連你的月瞳都穿不透。此霧性質,與典籍中記載的羅天迷霧……極為相似。”
張煬眉頭微動。
沐沅又補充道:“而且一般能佈置出羅天迷陣的陣法師,絕不會隻布一陣。必然會再佈下一種殺陣,與迷陣相輔相成。”
她抓緊了張煬的手臂,聲音罕見地帶上了幾分急切:“夫君,切莫輕舉妄動。”
卜幼安也被嚇了一跳:“若真有上古殺陣,那玄陽子可不就——”
然而張煬卻是沉吟片刻,忽然微微搖頭:“……不太對。”
他看著迷霧之原深處,回憶湧上眼底。
“當年我與風元真君、青鸞真君等人聯手,一路追殺妖族二十餘頭四階妖王。最後一戰,就在這迷霧之原外圍。”
張煬語氣極為肯定:“那些妖王,我親眼看到它們藏匿在迷霧之原內部,與迷霧若即若離,進退自如。”
他說到這裡,眉頭皺得更深:“若真是羅天迷陣……那些妖王不可能在陣內行動自如,更不可能輕鬆出入。陣法威能縱使殘破,也斷不至於讓無陣法認知的大妖如入無人之境。”
沐沅沉默。
她本能的直覺告訴她,此地確實與羅天迷霧極其相似,但張煬所說,也同樣無可辯駁。
半晌後,她輕輕皺眉:“……那就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