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沐沅,則是因為如今修為進入瓶頸很難突破至結丹後期,因此也不得不轉換思路將重心放在煉體之上。
接下來便隻剩瓏兒與那頭小青夔還算得上是輕輕鬆鬆。
小青夔此刻趴在靈潭邊,半是昏睡半是偷懶,尾巴輕輕拍著水麵,蕩起一圈圈漣漪。瓏兒則盤坐在一旁的青石上,懷中抱著玉簡,神情專注,偶爾抬頭看一眼那小傢夥,嘴角便不自覺地彎出笑意。她的任務很簡單——照看小青夔,不讓它胡亂闖禍。
而張煬,則繼續回到洞府修煉室內,來到洞天之中。
洞天內,靈田之上卻光輝點點。那是一株株靈藥的光澤,或碧綠、或金黃、或泛著柔和的藍芒,彷彿夜空星海墜落人間。張煬盤膝而坐,雙手掐訣,靈力如漣漪擴散而出,一縷縷精純的靈氣順著他的指引滲入泥土之中。
不多時,周遭靈田間的藥香愈發濃鬱。十餘株珍稀靈藥的葉脈泛出微光,靈液在其中流轉,彷彿活物般輕輕顫動。
張煬睜開雙眼,目光沉靜如潭。他心中已做好打算:近些年抽時間再催生一批高階靈藥,用作日後宗內元嬰真君修煉使用。
此刻,遠在千萬裡外的南方諸國。
吾至國,南境金霞山脈。
此山脈連綿數千裡,雲霧繚繞,靈氣頗為濃鬱,山峰之巔常年籠罩著淡金色霞光,宛若天穹垂輝,故而得名“金霞山”。自古便是靈脈彙聚之地,乃是散修修士夢寐以求的修煉福地。
如今,這片靈地正為一家名為水雲宗的宗門所占據。宗門雖不算頂尖,但在吾至國中也屬中堅之列,門內有真君坐鎮,威名不小。
隻是今日,水雲宗的議事大殿內,卻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
殿宇巍峨,梁柱雕刻著雲濤與靈鶴,靈焰燈光搖曳。可這一刻,滿殿修士神色陰沉,連空氣都似凝滯一般。
隻見殿中央,一名身著藍金長袍的結丹修士正負手而立,嘴角帶著輕蔑的笑意,聲音鏗鏘,帶著居高臨下的傲然。
“諸位想必都明白,我吳家此番來意,並非為敵,而是誠心前來結盟——以我吳家與貴宗聯姻,定能互利共榮。”
他語氣張揚,步伐緩緩在殿中踱動,言語間似乎在宣告某種既定事實。而在他上首,兩側數十名水雲宗弟子個個麵色鐵青,卻無一人敢輕言反駁。
那名結丹修士,正是吳青峰——吾至國吳家三少主,修為雖僅結丹初期,卻仗著家族勢力與身後那位元嬰真君老祖,囂張跋扈慣了。
他話音未落,隻聽大殿側門一聲“砰”響,一道人影疾步而出。那是一位眉目堅毅、氣勢如鋒的青年修士,麵若寒鐵,聲音沉厲——
“吳青峰,莫要放肆!此地乃我水雲宗議事大殿,不是你吳家的族地!”
殿內頓時一靜。
吳青峰聞言,先是愣了愣,隨即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冷笑。他轉身,眸中帶著幾分不屑。
“嗬……原來是孫峰主啊。”
他雙手負後,語氣平緩,然而那股傲慢的味道卻讓人心頭髮寒。
“今日我代表吳家前來,不過是為水雲宗與我吳家聯姻一事而來,這等盛事,你竟然稱之為‘放肆’?真是笑話。再說,如今吾至國境內,可隻有我吳家與貴宗擁有真君坐鎮。若我們兩家不攜手同進,將來在南方諸國之內,恐怕吾至國連一席之地都難保。”
他的聲音如銅鐘般在殿中迴盪,句句有理,卻句句帶刺。
坐在上首的那位冷豔真君——萬真君,眉頭緊皺,麵色陰沉。她目光閃爍,顯然心中亦有權衡,卻終究沉聲開口:“孫師侄,退下吧。”
然而,孫不悔並未理會。
他上前一步,氣息一震,靈光隱隱在身周浮現,聲音如刀鋒掠空:“吳青峰,你少在此說冠冕堂皇之言!你吳家這些年暗中吞併小宗、奪取靈脈,誰不知你們的手段?今日口口聲聲說結盟,說聯姻,不過是想逼我水雲宗低頭,好藉機吞併我水雲宗罷了!”
他的眼中閃過怒火,繼續冷聲道:“你吳家心思,天下皆知。隻是冇想到,竟還敢如此明目張膽地逼到我水雲宗門前!”
吳青峰臉上笑意漸冷,眉宇間一縷殺機一閃而過,語氣依舊輕慢:“孫不悔,你話倒說得漂亮。不過,你可代表得了你宗門?嗬——”
他冷笑著抬眼望向上首的萬真君,“看來,水雲宗真是後繼無人啊。”
此言一出,殿中靈壓陡然一沉,幾名長老麵色頓變。
孫不悔怒極,正欲再言,便聽萬真君一聲低叱:“夠了!”
他緩緩起身,袖袍輕揮,威壓鋪散開來,整座大殿的靈氣都為之一滯。
“孫師侄,退下。”她沉聲說道。
孫不悔咬了咬牙,拳頭緊握,終是低聲應道:“是。”
但在轉身離開之際,他回首,眼神如劍般冷冽:“吳青峰,今日之辱,我記下了。”
吳青峰神色不變,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哼——你最好記著。隻是,你們水雲宗除了長青宗外,還有什麼後手可倚?如今你們已與長青宗斷了往來,莫非還真以為,長青宗會再為你們出頭不成?”
他的話,猶如一柄冰刃,直插眾人心中。
殿中鴉雀無聲。
萬真君神色一沉,眉宇間掠過一抹怒意,卻終究冇有言語。那句“斷絕往來”,似乎也刺中了她心底最深的隱痛。
靈焰搖曳,光影在每個人的臉上明滅交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得幾乎凝成實質的氣息。
隨後吳青峰見時機差不多了,便拱手告退。
殿門緩緩關閉,吳青峰那道帶著陰鷙的背影終於消失在眾人眼中。
金霞山外,霞光漸散,風聲低沉。殿中卻仍舊充斥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靜默,持續了好一陣。
忽然,一聲沉悶的拍案聲在大殿中響起。
“萬師叔!”孫不悔的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怒意,他上前一步,眼神堅定,“如今我水雲宗該如何抉擇?”
那目光,灼灼如火。
坐在上首的萬真君眉頭緊鎖,麵色蒼白幾分。她靜靜端坐,身上真君威壓雖未外放,但那股沉鬱的氣勢卻讓人心頭髮緊。
良久,她隻是緩緩歎了口氣。
“唉……吾至國,如今已非昔日模樣。”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目光遠望窗外,隻見夜色深沉,山脈在金霞光的餘輝下浮沉不定。
“當年吾至國境內,還有另外兩家元嬰真君勢力。可惜……十年前,靈火宗那位坐鎮真君坐化。另一家‘赤風門’卻轉頭與吳家結盟,如今吳家家主又成功結嬰,再加上其家族本就有兩位元嬰真君級彆的族老,現今三位真君同坐一族——其勢滔天。”
說到此處,殿中諸修皆沉默。
三位真君之威,足以壓得任何一宗抬不起頭來。
萬真君苦笑一聲,似是在自嘲:“如今整個吾至國,幾乎已是吳家的天下。”
她話音方落,孫不悔便沉聲說道:“所以,他們今日纔敢如此肆無忌憚!”
他上前一步,語氣沉毅,“他們派吳青峰來提親,不過是想兵不血刃拿下我水雲宗!一旦真君嫁入吳家,我宗必為其附庸,金霞靈脈也將被奪。此事若成,水雲宗百年基業,將毀於一旦!”
他言語如錘,字字砸在眾人心頭。
下首眾結丹長老紛紛低聲議論,麵色或驚或憤。
這時,萬真君抬手,輕聲道:“靜一靜。”
她轉頭看向右側,那名白衣女子正靜靜而立。女子容貌清麗,眉宇間英氣隱現,正是她的愛徒——薛雪。
“雪兒,你怎麼看?”
薛雪抬眸,神情冷靜得出奇。她沉吟良久,聲音清脆卻極為平穩地道:“如今留給我水雲宗的選擇,恐怕……隻剩一個。”
“哪一個?”萬真君緩緩問道。
薛雪目光微沉,緩緩吐出四字——“迴歸長青宗。”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陡然一滯。
瞬息之間,議事殿內靈光微震,眾修麵麵相覷,議論聲頓起。
“迴歸長青宗?”
“可當年我們明言要斷絕往來,如今再回去……”
“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但若不回去……吳家那邊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聲音此起彼伏,如浪潮般在殿中翻湧。
萬真君神色複雜,指尖輕叩玉案,眉心緊皺。那份猶豫與掙紮,寫滿了麵頰。
孫不悔此刻再度上前一步,躬身而立,語氣堅定如鐵。
“師叔,如今情勢已明。我水雲宗上下,無論如何,絕不會讓您嫁入吳家!若真如此,弟子寧願死戰,也不願眼睜睜看宗門被毀!”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但若我宗拒婚,吳家必起征討之兵。到時三位真君壓境,我宗必陷死局。若要破此局——唯有一途。”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迴歸長青宗!”
“如今我張師叔威名震天下,天下修士皆知長青宗大勢已成。隻要我水雲宗迴歸長青宗門下,哪怕吳家有十個膽子,也不敢輕易出手!”
他的聲音震得殿中靈焰微晃,眾人神情紛紛一動。
萬真君垂眸,眼中光影複雜。她如何不知孫不悔之言句句屬實?
隻是——當年她親自派薛雪前往曲陽國,在眾人麵前言明與長青宗斷絕關係。
如今再去“迴歸”,無異於當眾扇自己的臉。
她沉默良久,低聲道:“若我水雲宗今日再投長青宗,天下修士皆要笑我宗反覆無信。而且就算吾等不介意外界修士看法,那長青宗可能接受吾等迴歸之意?”
薛雪此刻微微一歎,扭頭看向孫不悔,唇角動了動,似想說什麼。
孫不悔卻已明白她心意,輕咳一聲,上前半步,朗聲說道:“萬師叔,師侄早年曾得張師叔照拂,彼此也算有舊情。若師叔願意,弟子願親自前往曲陽國,請見張師叔,為宗門求一個重新迴歸的機會。”
他語氣誠懇,神色堅毅。
“畢竟,不論我們當年言語如何,水雲宗的根,終究是從長青宗延出的。血脈同源,情誼未絕——這世上冇有什麼是真正能斷得乾淨的。”
聽到這句話,萬真君神色一震,似被觸動了什麼。
半晌後,她終於緩緩閉上雙目,吐出一口濁氣。
“……罷了。”
她重新睜眼,神色漸漸恢複了往日的威嚴:“既如此,此事就交由你去辦。若玄青道友真願再接納我宗,那便是天賜機緣。若不願——我等也絕不低頭於吳家。”
“是,弟子遵命。”
孫不悔拱手,深深一拜。
殿外風起,夜色更深。
遠處的金霞山峰被黑雲遮掩,隻剩一點淡淡的靈光。那光,雖微,卻仍在閃爍——正如此刻的水雲宗,雖處危局,仍存一線希望。
孫不悔秘密離開宗門,一路潛行北上,足足用了小半月時間,方纔抵達曲陽國境。此時天色微靄,遠處青華山脈綿延起伏,雲霧籠罩,如一道天際之屏,巍峨而神聖。山風夾雜著淡淡靈氣拂麵而來,帶著幾分涼意與莊嚴氣息。
他佇立在山腳,抬頭望著那座鑲嵌在霧靄之間的宗門山門,隻見山門巍峨,石柱上刻滿古篆,金輝流轉,似乎蘊含著莫名的靈韻。望著那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孫不悔心頭微微一動,眼底浮現出幾分複雜的神色——既有思念,也有惶然。
待他通報身份後,守山弟子略一查驗,便恭敬地引他入內。沿途山道蜿蜒,青鬆林立,雲霧翻騰,偶有靈禽盤旋於林間,發出清脆鳴啼。山門內的靈氣濃鬱得幾乎化為實質,吸入胸腔間,頓時讓人心神一振,真元運轉似也更加順暢。
一路行來,他見到不少長青宗弟子往來不息,或三兩結伴論道,或盤膝靜修於靈石旁。雖然大多數修為尚在練氣、築基之境,但氣息穩重,神態專注,一派宗門興盛、靈氣充盈之象。孫不悔心中暗暗感歎——數十年未見,長青宗已然大不相同。
不多時,他被領至長青殿外。殿宇巍峨,碧瓦覆頂,殿門前兩根青銅柱上流光隱現,靈紋如水。此時負責接待的正是子言。子言在細細詢問過孫不悔來意後,神色平和地點了點頭,隨即吩咐弟子為其暫時安頓下來。
而子言轉身離開長青殿後,腳步不急不緩,徑直前往玉蓮峰。
玉蓮峰雲霧繚繞,靈花遍地,山間靈泉潺潺流淌,清音悅耳。峰頂的幽潭邊,一處石亭靜立,張煬正獨自坐於亭中,案幾之上香菸嫋嫋,一壺清茶微微冒著熱氣,茶香中夾著淡淡靈氣波動。
“公子。”子言快步走上前,略一拱手,將孫不悔到來的訊息一一道來。
張煬聞言,手中茶盞微頓,目中閃過一絲追憶之色。良久,他輕輕歎了口氣,道:“孫不悔……倒也冇想到他還能回來。”
他放下茶盞,目光望向遠處山下,彷彿透過層層雲霧,看見了那年那個年少稚氣卻執拗的小傢夥。那時,孫乾身死,他臨終托孤,將幼子交於自己手中。自己雖將其引薦入長青宗,卻因修為未築基而無法收徒,隻得轉薦金耀峰峰主文鴦收為弟子。
這些往事,在張煬腦海中緩緩浮現,似一幅泛黃的舊畫卷。
“既然人都來了,”他語氣平緩,卻透著幾分深意,“你將其帶過來吧。”
子言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