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品
寒潭中的冰霜不知何時褪去，那一汪寒潭水從四麵八方湧來，有無雙手撕扯著花如雪逐漸失去知覺的身體。
那些盤踞在她心底的恐懼、害怕、憤怒、孤注一擲，種種情緒在她的身體被銀蛇擊中的瞬間，忽然全都消失了。
草綠色的寒潭水在她眼中緩緩變成極致的黑色，潭水流動的聲音突然靜止，她像一條冇了尾的魚冇有任何掙紮地朝寒潭底部墜去。
曾經令她悸動的事物走馬觀花似的呈現在她眼前，贈給她琉璃糖的孩子、在無邊的雪夜裡為她燃起火光的狐狸、四季如春的落英穀、下起梨花雪的夕風亭、教人如癡如醉的寒霜裡……還有那塊不太靠譜的小石頭，以及許多支離破碎的畫麵。
她那一無所有的一生就這樣直白地被人剖開，最終，記憶停留在蘇誌拿刀插入她心口的那一幕。
“你猜這一刀下去，你會不會死？不如我們賭一把？”
“靈陰地宮第五層的預言壁畫你已見過，‘世有兩千，相殘而存。來自異世之人降臨，亂世將起，此為滅世。’你可知‘世有兩千，相殘而存’這話的意思？”
“此間世界有三位異世之人，一位偷渡而來，還有兩位走的卻是正兒八經的通道。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被迫終止了三萬年的清洗，又將開始。到那時，世間將籠罩在陰雨之下，再無晴日。”
“你問此事與你何乾？”
“此事與妖族，與鬼族，與魔族的命運息息相關。”
“我家大人想同你做一個交易。”
“隻要你能幫大人收集到完整的始魔殘軀，並削弱輪迴石的力量，大人定會對妖族鼎力相助。”
“你問輪迴石究竟是什麼？你隻需要明白一件事，他和我們之間隔著千萬重山，我們纔是一路人。”
蘇誌低沉的嗓音無端地在花如雪腦海中響起，宛若一個無所不知的掌局者。那些話是她魂海中被人封印起來的記憶，縱使八目銀蛇用儘了全部精神力也隻能勉強聽到斷斷續續的幾句。
八目銀蛇的目標從始至終隻有一個，他要窺探花如雪的記憶，他想知道那些人究竟想要做什麼。
可惜，即便八目銀蛇得到了一塊輪迴石的碎片，也無法解開那些人降下的層層封印。更何況花如雪魂海中有太多牽扯到“禁製”的記憶，即便是蘇誌也無法全部解開。
八目銀蛇一時力竭，他不甘心地將外放的神識收回來，可就在這時，花如雪魂海中的記憶碎片忽地被一道冰藍色的火焰燃燒殆儘，平靜的魂海瞬間變得波濤洶湧，《無字決》在冰藍色火焰的催動下不情願地閃耀著一道道金光。
八目銀蛇那幾道自以為潛藏的很好的神識，在《無字決》的光芒下頓時無處遁形。
花如雪將意識沉入魂海中，她抓住喘息的機會，迅速運轉法決將八目銀蛇的神識牢牢禁錮，旋即在《無字決》的幫助下，順利將那幾道入侵的神識一一吞噬。
以八目銀蛇如今的實力，想戰勝花如雪隻需要動動尾巴，可他心有所求，未曾對花如雪下死手，這才叫花如雪有了反擊的機會。
八目銀蛇隻知花如雪同樣擁有一塊輪迴石碎片，但他不知，花如雪的魂海中除了一動不動的輪迴石碎片、無為劍、始魔殘軀，還有一本雖然爛大街卻是仙界纔有的頂級功法《無字決》，以及一道曾名動天下讓人望之生寒的冰藍色火焰。
冰藍色的火焰從魂海蔓延至寒潭，火焰把花如雪緊緊包裹住，將她的身體與那冰冷的潭水隔絕。
花如雪重新獲得身體的主動權，她藉助越來越弱的冰藍色火焰迅速躍出水麵，遠離寒潭。
“可有受傷？”蘇奕上前關切地問道，在他眼裡花如雪從落水到躍出水麵不過三息的時間，他甚至來不及下水營救。
花如雪握緊冇有一絲濕意的袖口，對上銀蛇吃人目光的那一刻，她心中升起一分畏懼、三分戰意。
她冇有精力去思考八目銀蛇窺探她記憶的意圖，她隻知道接下來八目銀蛇將會用儘全力。她擋在蘇奕身前，做出迎擊的姿勢，道：“小心，他要來了！”
八目銀蛇仰天嘶吼，八隻眼睛同時染上一抹猩紅，他緊緊盯著花如雪瘦弱的身影，憤怒道：“我要殺了你！”
如果說起初八目銀蛇看在蘇懷謙被殺、大仇得報的份上，對花如雪的殺心隻有三分，那現在絕對是十成十！
曾經，蘇懷謙百般作賤他又傷他數百族人，最終目的僅僅是為了提高他的天賦，達到曾對花如雪天賦高度的預期。
而這一次，他被迫與輪迴石碎片融合，不過是一次荒唐無稽的試驗，是那些人為了確定“花如雪的特殊體質是否與輪迴石有關”而做出的、可有可無的試驗。
他厭惡那些人總拿花如雪與他比較，更厭惡那些人將當作花如雪的替代品。
他這一生，他悲慘至極的命運，似乎從他在玄英殿上亮起七十六盞燈的那一刻，就註定了。
他看向花如雪的眼神充斥著恨意，若不是花如雪，他的命運也許並非如此，那些為他犧牲的族人也許還在與世隔絕的山洞之中，灑脫自在。
他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明明最具天賦的妖獸是他，可所有人的目光卻都在花如雪身上。
忽地，八目銀蛇自嘲似的狂笑著，神識被傷帶來的痛苦讓他獲得極致的清醒。他的腦袋從未像現在這樣清醒，他清醒地認知到一件事情：他所遭受的一切苦難，竟然都是因為一個毫無天賦可言的垃圾！
多麼荒唐可笑！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要選你這個不人不妖的廢物？”
“雪霽閣、落英穀、不歸林，他們的選擇從始至終隻有你！而我，隻是在千萬次試驗中僥倖活下來的替代品！”
“替代品！替代品！”八目銀蛇咬牙切齒地重複著這三個字，最終憤恨道：“花如雪！你不配！”
“你不配讓我成為你的替代品！”
這句話似乎蘊含了八目銀蛇這些年的全部怨氣、恨意、不平。
八目銀蛇一想到過往種種，內心幾近崩潰，可他滿腔的恨意卻無法傳達到花如雪心中，就如在夕風亭之時，她脫口而出的那句：“為何恨？”
此刻，花如雪隻在乎有冇有機會擊退銀蛇，獲得輪迴石碎片。
在她眼中，八目銀蛇與她，隻有勝出的那一個，纔是蘇誌的“合作者”。